亞東紀念醫院院長

文╱盛竹玲

妙手換心第一人


亞東紀念醫院院長朱樹勳
台大醫院創院百餘年來,培養出無數優秀醫療人才,其中,朱樹勳算是對心臟外科醫學深具建樹,且極富媒體魅力的醫師之一。關於他,最為大家所津津樂道的,便是那出神入化的換心技術。朱樹勳自行醫以來,開過的心臟手術逾6000例,包含百餘例的心臟移植手術,患者手術後1年平均存活率高達9成以上,與歐美頂尖心臟移植中心相較,亦不遑多讓。

相對於現今不少年輕醫學生選科總是「利」之所趨,朱樹勳1964年自台大醫學院畢業後選擇往心臟外科發展,是著眼於外科治療立竿見影,以及考量當時台灣開心手術剛剛起步,手術成功率嚴重落後歐美各國。他想倘若能大幅提升這方面的治療技術,勢必可以拯救更多患者,於是喜愛接受挑戰的他,毅然決然投入這塊猶待深耕的醫療處女地。

首次主刀,創心臟穿刺急救成功紀錄
名醫的第一檯開心手術,就讓他嘗到「分秒必爭」的震撼教育。1968年朱樹勳在台大醫院任總醫師時,一位利刃斷在胸內的年輕人被送至急診室,麻醉醫師插管時病人反射性劇咳,瞬時胸部噴出大量血液,接著心跳停止、瞳孔放大。

當時值班的朱樹勳還不曾主刀開過心臟,但眼見狀況危急,顧不得尚未消毒,二話不說戴起手套先剖開患者胸部,迅速引流心包膜積血並找出心臟出血點縫合,果然讓患者立即恢復心跳,接下來再用大量生理食鹽水沖洗傷口,旁邊的醫護人員也趕快重啟消毒程序。這名年輕人奇蹟式地從鬼門關前撿回一命,也沒有感染,成為台灣醫學文獻上記載的第一個心臟穿刺急救成功案例。

當年31歲的朱樹勳面對病人生死交關,為了爭取救命時效,不得不打破外科手術常規,在須臾間做出最有利於病人的治療決策。而這個成功案例也帶動台大外科往後在接獲心臟穿刺傷病例時,改以較積極的態度搶救,使得這類病人的獲救率,從此原本的幾近於零躍升至9成左右。

即便30年後轉戰亞東醫院,該急診室接獲到院時已無脈搏、也測不到血壓的病人,當時病人身分無法確認且沒有家屬到場簽署手術同意書,但因研判病人極可能是心室破裂或主動脈剝離。老成持重的朱樹勳還是當機立斷,指示同仁立即把「無名氏」送進手術室急救,並同步錄影存證,因為他深知這位患者的狀況不能等,唯有馬上搶救,才有存活下來的機會。

創新、突破 嘉惠病人
朱樹勳33歲赴美國德州心臟醫學研究所追隨名醫庫里(Denton A. Cooley)學習開心手術,獲得大師傾囊相授,兩年後身懷絕技回到台灣,旋即於台大醫院完成國內第一例冠狀動脈繞道手術,之後年年都有創新之作,像是完成國內首起急性心肌梗塞導致心室中隔破裂之修補開創主動脈弓部瘤手術新方法完成首例主動脈氣球幫浦手術完成首例主動脈幹手術執行國內第一例三尖瓣輪成形術成功完成首例心臟移植手術……等,積極帶動並提升了台大醫院,乃至台灣心臟外科醫學的治療成效。

為了提升實力,以從容解決手術中各種突發狀況,年輕時的朱樹勳時常在動手術前先預習,遇有複雜的個案,他會在前一天到病理室借同樣疾病的心臟標本來反覆推敲治療方案,設想各種手術中可能碰到的狀況與破解之道,以提升手術成功率。練就一身好技術後,也常教育心臟外科後輩,上了手術檯碰到棘手案例,不能抱怨運氣不好,而是要趕快動腦筋為患者解決難題,應變能力要強,必要時,還要有勇於突破禁忌的勇氣。

由於心臟手術上的成就,朱樹勳在1974年獲選為全國十大傑出青年1979年時又因學術成果豐碩,42歲即獲拔擢,成為當時台大醫學院最年輕的教授,自此晉升為「朱P (Professor)」。
為心衰竭患者找「心」希望1987年,朱樹勳帶領台大醫療團隊,率先完成台灣首例換心手術(正位心臟移植),扭轉了這個定律,造成全台轟動,也為台灣移植醫學樹立新里程碑。當時各大媒體天天追逐守候朱P,朱樹勳儼然成為全國最具知名度的名醫。

兩年後,朱樹勳在救治一名擴張性心肌病變患者時,因捐贈者的心臟條件不佳,進而採取國內當時從末施行過的「異位心臟移植」手術,即保留患者自身的心臟與捐贈心臟同在體內運作,也就是所謂「雙心人」,再創新紀錄。之後,台大移植團隊又在朱P領導下,於1996及1999年時,分別完成台灣首例心、腎同步移植及心、肺同步移植手術。2001年,朱樹勳轉戰亞東醫院隔年,為救治一位末期心臟衰竭患者,在第一顆捐心功能不全的特殊情況下,剛好另有一顆捐心,可為病人執行異位心臟移植手術,使患者成為全球首見的「三心人」心臟移植成功案例。

尊重生命 救人為先
朱樹勳在搶先完成換心手術後,一度引來衛生署與醫界圍剿,衛生署以違反人體器官移植條例處台大醫院6萬元、朱樹勳15萬元罰款。雖然這起事件,實際上是台大院方延遲向衛生署呈報早經院內人體試驗委員會審議通過的案子,但主刀的朱樹勳依然對外扛起最大責任。在這期間,朱P承擔著「第一個換心手術」的成敗壓力,同時還必須面對衛生官員的高分貝批判,與部分醫界人士,甚至是台大同僚間的挈肘、傾軋。但他不管再忙、再累、再無奈,也總能耐著性子親上火線,以堅定但平穩的口吻解釋他「救人為先」的立場與理念。

「只要病人有一線希望,絕不放棄救治!」儘管事隔26年,朱P談起這段往事仍堅信自己當初的做法沒有錯。他說,醫學發展往往走在法律之前,本著對生命的尊重,只要病人還有希望,一定要極力拯救。他形容——「就像闖紅燈要被開罰單,但如果非不得已為了救人,我還是會闖過去」,而這樣的信念,迄今從未改變。

迎接挑戰 勇於承擔
行醫近五十載,朱樹勳的確留下許多輝煌紀錄,但還是曾經遭逢低潮,他透露,當年自美學成返台不久,遇到生平第一起手術失敗案例,患者是一名複雜性先天心臟病童。這項挫敗讓他沮喪不已,甚至一度萌生退意,輾轉難眠數日後,他突然參悟「消除壓力最好的方法是解決問題,而不是逃避」,確認自己已經盡力、問心無愧,朱樹勳走出失敗陰影,而以更專注、更用心的態度去迎接下一個手術的挑戰。

另一項挫敗是在1998年台大醫院任命新院長時,朱樹勳已任三年副院長,呼聲最高卻意外落馬。朱樹勳事後仍保持風度,繼續協助新院長穩住醫務部門,特別是以他馬首是瞻的外科部門。
直到隔年台大醫院與「徐元智先生醫藥基金會」簽訂合作計畫,朱樹勳自動請纓至基金會下的亞東醫院管理院務。以朱P當時的學術聲望與醫學成就,自我放逐到區域醫院等級的亞東醫院擔任院長,讓許多人深感不解。不過,隨著時間推移,亞東醫院在朱院長帶領下,蛻變為首屈一指的醫學中心,也讓大家見識到朱P一流的管理長才。

醫師扮病人 一日體驗
這幾年,朱樹勳用心經營醫院,上手術檯開刀的機會大幅減少,但始終不忘運用自己的影響力,指導後進──行醫要有道德勇氣,以及救人第一的使命感。

除了先進的技術與優越的設備外,朱樹勳更要求醫療人員要視病猶親,苦民所苦。他的做法是讓醫師扮演病人,包括朱樹勳院長在內的亞東醫院所有醫師,幾乎都嘗試過「病人生活一日體驗」,藉此更加了解病患的需求與服務上的落差,各科也因此自發性地做了許多服務細節上的改進。朱樹勳說:「我扮演心肌梗塞的病人,躺在病床上被推出去檢查時,頭部向前進,雙眼看不到病床前進的景物,這樣的推床法讓病人很沒有安全感右手剛打好針,還隱隱作痛,就被要求簽同意書,很不舒服!」這些小細節回饋給醫院後,現在亞東醫院移動病人推床時都改成腳部朝前先行,而打針前也會先問病人慣用手是那一手,避開來打,才不會造成患者的不便。

回顧自己精彩的一生,朱樹勳說,無非就是年輕時體悟的「勇敢面對挑戰,不迴避」罷了!這與他在旅美時無意間見到的一篇禱告文:「God grant me the serenity to accept the things I cannot change, the courage to change the things I can, and the wisdom to know the difference.(上帝,請賜我平靜去接受我無法改變的事情賜我勇氣去改變我能改變的事情並賜我智慧去分辨兩者的不同。」非常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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