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望鄉小說版

作者:黃志翔 

望鄉小說版

流動的斷層:《望鄉》自序
[小野代序]
瞧!黃志翔這個人

1火車---2熾焰---3離鄉---4醫師---5女兒---6茂春---7緣分---8紅花---9香包---10阿海---11折翼

1.火車 

  從台北南下的自強號列車馳騁於田野之間,素有「子彈列車」之稱的自強號像枝兩頭削尖的橙芯炭筆,以鐵道為軸線,將過度開發的西部台灣從中劃開,銳利,毫不留情。
  車窗外,偶有裸露出水泥或紅磚的灰樸民宅在稻浪間漂移,玉梅的臉倒映在窗上,稻穗金黃,填注了她臉上的皺紋所堆疊出來的歲月之溝。六十三歲了,玉梅恬靜的神情依然不脫少女的稚氣,既專注,又出神,彷彿正細細品味著搭乘火車的樂趣。
  電氣化的列車因為不再靠著燃煤、也不再沿路吐煙,其實已經不能稱為火車了,可是對玉梅和一般的民眾而言,火車仍是個通用的詞彙,這或許是新舊時代的列車沿用了同樣的軌道,也因而承載了相同的歷史記憶吧。
  玉梅的視線從窗外移至她身邊的女兒雅雲,雅雲異乎尋常的安靜,讓玉梅微感不安。她知道原因:江大山偏巧就跟她們母女倆坐在同一節車廂,恐怕也跟她們有著相同的目的地,台南。
  這究竟是湊巧?或是大山有意跟蹤?沒人知道。雅雲心中的滋味,就像清沁舒怡的後頸不斷的襲來一陣陣窒人的熱風似的,明明大山就坐在她的前方,就在她視線之內,可是他的一舉一動,包括他此刻顫巍巍地站起身有意無意橫掃過來的眼神,都讓她覺得大山彷彿就在她的身後,像個獵人般耐心而算計地,對著她的後頸,緩緩、緩緩的吐氣。
  為了不沾手,江大山用報紙包起剛削過水梨的刀子走往洗手間,雖已年邁,他的舉止依舊顯得優雅而潔癖,可他愈是優雅,雅雲心中的怒焰就愈是熾烈。過沒多久,她不顧母親的阻攔而離座,她決心要跟江大山問清楚,問他是否刻意跟蹤她們母女倆。只是,她心中的疑問永遠也得不到答案,因為就在數分鐘之後,玉梅尾隨而去,竟發現大山胸上插著一把刀,倒在血泊之中。
  雅雲不見了,玉梅多年前送給雅雲的一枚香包卻掉在屍體的旁邊。那是怎樣的一場衝突呢?是激烈的爭吵引爆肢體搏鬥,接著,雅雲胸前的香包被扯斷,她卻搶過大山手中的利刃反手一插、直沒入大山的胸口嗎?
  種種念頭猶如高速行進的列車一般風馳電掣地閃過玉梅的腦海,玉梅瞪大了眼,最後停留在她腦中的念頭只剩一個:
  十年換四十年。
  她瞪大了眼,緩緩伸出顫抖的手。
  十年,是她自忖僅剩的生命時光。四十年,是雅雲至少還能擁有的歲月。花開正當時的燦爛青春啊,雅雲才剛要開始擁有,而玉梅已然擁有過。
  玉梅的嘴角泛起一絲如同少女般童稚的微笑。
  她的手,終於握住了江大山胸口上的刀柄。

  「真是可惱的一天!」
  老張疾步跨入鐵路警察局時,嘴裡這樣嘀咕著。江大山之死是今日各大媒體的頭條新聞,正當網路泡沬化像瘟疫一般蔓延全球、投資者哀鴻遍野之際,江大山一手創立的電腦虛擬王國卻因著實體商品行銷策略的成功,股價一路逆勢上漲,別的網路股打了對折又腰斬,江大山的網魅集團卻足足翻了兩翻還不肯休息。
  因為聽說至少還有五成的上漲空間,老張用他半生的積蓄就搶在最高點買進。可是網魅今天開的是跌停板,跌停鎖死不曾打開。老張按了按計算機,假設如解盤專家預估的至少要連收五天跌停,他投資的八十萬元將只剩下五十五萬六,損失的二十四萬元約莫是他四個月的薪水。老張的臉色,於是和螢幕上的股價一樣慘綠,喉間也突然燥熱起來。
  他喉頭發燥,不單單為了股價。
  平常火車上只會發生一些偷竊和失物招領案件,了不起,也頂多是偶爾招領一下坐上火車就忘了目的地的失憶老人,工作的瑣碎無趣老早就讓他患了職業倦怠,可是這回,他面對的卻是凶殺案。年輕的時候當他還是分駐所的小警員,一接到凶殺案就興奮得失眠,如今他等著退休,接到凶殺案卻是憂愁得失眠。凶殺案怎麼會發生在該死的火車上、而且又好死不死的偏偏輪到他來接手偵辦呢?他拐進偵訊室的那一剎那,忍不住舔了舔乾燥的嘴唇。
  林雅雲就坐在老張的對面,若非老張此刻眼裡所見的盡是一片慘綠,他將發現,雅雲臉色雖然憔悴,依然難掩她美麗而動人的容貌。老張看過筆錄資料,她是渾身沾血地從凶殺現場逃走時被列車長逮個正著的,可是她說她沒殺人。
  殺人者多半會像個表演家似的唱作俱佳地否認自己殺人,這是常情,可是現場的證據卻不巧地佐證了她的說詞──凶刀的柄上,找不到她的指紋。
  老張偶爾也會扮起表演家的角色。他大吼大叫的逼問她:
  「如果妳沒殺人,為什麼江大山身上的血那麼會噴,噴得妳全身?」他將一副碎裂的墨鏡丟到她面前:「如果妳沒殺人、也沒跟江大山打鬥,為什麼妳的墨鏡會壓在江大山的屍體底下?」
  雅雲被嚇壞了,卻一逕搖頭否認。
  「如果不是你殺的,又是誰殺的?」
  「我不知道。」
  雅雲其實知道。她想起列車上的那一幕──當她走入洗手間外封閉的甬道,洗手間的門突然打開,一個男性的白髮老人衝了出來將她嚇了一跳,她都還來不及看清他的面孔,老人便已匆匆離去,緊接著,洗手間內的大山便軟綿綿的趴到她身上,胸口插著那把刀。
  當江大山倒地時,她看到洗手間角落的地上躺著一枚香包,登時目瞪口呆。母親給她的香包,她早就轉贈了出去,贈給一個她素未謀面的人。如今乍見香包,讓她猜到了那白髮老人的身分,於是她衝往下一個車廂,只想追上那個老人問清他的身分,她不顧一切地狂奔於車廂走道,直到被列車長攔了下來,她這才發現自己渾身沾滿了血。列車長緊緊攫住了她,而她只能眼睜睜地望著那老人的背影消失在車廂的盡頭。
  真的是他嗎?那個自她年幼以來即在她的生命中消失、但卻始終一如鄉愁般巨碩地雄踞在她心中的缺席者?雅雲猜到了老人的身分,可是她不能跟警方說,甚至就在列車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時,她也不敢出聲呼喚他。
  真的是他嗎?
  「殺了人就敢做敢當,快點承認!」老張怒吼著拍桌而起。
  雅雲猛地一震,眼裡卻是一片空茫。
  老張吼得色厲辭嚴,內心裡卻跟他喉間一樣的虛燥,慌失失的。雅雲身上的血跡和壓在屍體下的墨鏡充其量只能算是間接證據,都不足以讓她定罪,他是想奮力一擊,連哄帶嚇的突破她的心防,可是最後,雅雲的答案卻依然故我:
  「我沒有殺人!」
  輕輕一句話,就把老張推出了偵訊室。他一臉衰樣的拐入另一間偵訊室,玉梅就坐在那兒,神情比老張還平靜。老張實在很不想過來,因為前一刻的挫敗已經讓他預期到此刻他即將面對的第二波挫敗。
  老張心想,就算三歲的小孩都看得出林雅雲是真正的凶手,可是為什麼凶刀上就只驗出吳玉梅和江大山的指紋?刀是大山的,有他的指紋不足為奇,怪的是,玉梅的指紋卻是疊在大山的指紋之上,就算玉梅當過大醫院的護士長,懂得先擦拭掉雅雲的指紋之後再抓住刀柄印上自己的指紋,可是拭掉雅雲指紋的同時也應該會連同大山的指紋一併拭掉才對啊,怎麼會大山的還在,而雅雲的卻憑空消失了呢?
  缺乏第三人的指紋,即缺乏反駁的有力證據。老張於是只能衰衰地聽著玉梅重覆敘述著她的請求:
  「我的女兒是無辜的,請你放了她。」
  玉梅不斷重覆的還有另一句:
  「人是我殺的。我才是凶手。」

  雅雲被釋放時,興奮極了。當她看見玉梅從另一個房間步出時,高興地擁住了玉梅,直到警員從她懷裡拉走了玉梅,她才發現母親的雙手竟已上了手銬,她錯愕地想追上去,卻被老張緊緊的扣住臂膀。老張依舊一臉衰樣地說:
  「妳想賴掉的罪,你媽媽幫妳扛了!」
  雅雲胸口如受重擊,她想掙脫老張,卻是徒勞,於是只能對著母親蕭瑟的背影哭喚。
  玉梅聽見了,但她不忍回首。長長的走廊好像永遠都走不完似的,最後,她終於回眸對著女兒淡淡一笑,依然是那不脫稚氣的笑靨。

  玉梅被押往看守所之後,老張叮嚀屬下,會同雅雲居住地所在的管區警員全天候監視她。與此同時,母女倆的個人資料陸陸續續地從各個單位送到老張的辦公桌上,其中有兩份,簡直讓老張看傻了眼。
  一份是戶籍資料,上頭清楚的標明:林雅雲的生母名叫賴春綢。也就是說,吳玉梅不是雅雲的親生母親。另一份資料是調查局的,裡頭載明吳玉梅曾於民國五十一年間因涉嫌叛亂而被捕繫獄。
  既然不是親生母親,她為什麼要幫林雅雲頂罪?像她那樣的一個弱女子,又怎麼會涉嫌叛亂?
  這下子,老張更傷腦筋了。他所追求的答案又平白無故地多打了兩個死結。網魅的股價一天跌過一天,每天跌掉老張將近一個月的薪水。這天他下班走出鐵路警察局,自強號子彈列車轟隆隆駛過,他腦海裡驀地一片空白。
  空白當中隱隱約約浮現的竟是長長的走廊盡頭,玉梅那蕭瑟的背影。

  同一個時刻。被關在看守所囚房裡的玉梅,手裡緊握著那枚香包,凝神傾聽,她也彷若聽見了隆隆的鐵道聲。
  黑色的蒸汽車頭,吐著黑煙,沿著記憶的長河之畔,由遠而近地駛來。

  老張所見的子彈列車銳利地劃開了東西向的空間方位,而悠悠忽忽之中,玉梅記憶裡的火車,劃開的卻是深鎖在她心中的秘密。那個秘密綿亙了半個世紀之遙,一度曾經宛若細砂一般的風化,讓人不復追尋。
  老張未必撥得開那層層覆蓋的細砂,儘管他所要的答案,就埋在細砂底下。

 2.熾焰 

  黑色蒸汽車頭,吐著黑煙,由遠而近地馳來。
  周遭的事物越來越清晰地浮現在玉梅腦海中。一列小火車滿載著白甘蔗迄邐前行。一群小孩追逐著火車。廣闊的蔗田。盛夏的嘉南平原。一九四四年。
  而後,她彷彿望見了六歲時的自己,打著赤腳沒命地狂奔,追逐著火車……
  玉梅,怔怔地追憶著。
  是啊!那是事情的起頭,就從一九四四年的那一天開始,一切都改變了。

  「玉梅,不要追了啦!」
  六歲的玉梅帶著一群小孩追逐火車,孩童們的腳力當然不敵蒸汽火車,最後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火車越馳越遠,就唯獨那帶頭的玉梅遠遠地甩脫了其他孩童,仍賣命地追在火車旁。
  「玉梅,不要追了啦!」那些追不上火車的孩童們叫喚著。
  玉梅不死心,她至少要從火車拖板上抽出幾根白甘蔗才肯罷休。她索性一跳攀上車板,一隻手抓住鐵架,另隻手俐落地抽出幾根甘蔗,抽一根丟一根地全都甩到地上,其餘的孩童們嘩然尖笑衝上去撿甘蔗,人手一枝地啃了起來,他們沒留玉梅的份,因為他們知道玉梅總會替自己留下一截甘蔗。過沒多久,玉梅果然笑嘻嘻地啃著甘蔗回到他們身邊,一點都看不出她方才還像隻猴子般地攀在火車上。
  玉梅的臉龐因為長年的饑餓而略顯削瘦,然而,明亮的眼睛和慣常微笑的嘴唇卻填滿了臉上的瘦瘠,一顰一笑舉手投足之間,讓人看見的總是她純真無邪的神韻。
  正當她和玩伴們分享著甘蔗之際,婦人阿滿疾奔而來,拭著淚大吼:
  「玉梅,快!你爸媽出事了!」
  玉梅愣住了。阿滿姨話裡的意義,玉梅體會不出,那是超乎她想像之外的事物,於是只能瞪大了眼,忐忑不安地任由阿滿姨拉著她跑在蔗園間的小徑上。
  阿滿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拉著玉梅一直走一直走。走了約莫一公里的路,她們拐出蔗園,見到的卻是另一片蔗園,烈焰籠罩,濃煙像隻黑色巨龍般地直竄沖天。阿滿見到那烈焰,仍沒說話,只是小心翼翼地拉著玉梅鑽入人群當中,一直擠到最前頭。
  人群多半是農工,沒人敢去滅火,因為火是日本憲警放的。日警對一批從事抗日運動的農工展開一場大搜捕的行動,已經抓了五個人,卻還有三條漏網之魚,為了逼出藏匿在蔗園中的三個人,不惜縱火焚燒蔗園。然而,火勢愈來愈猛,卻始終不見那三個人出來。
  農工們在憲警的警戒線後圍觀,他們異常沉默地瞪著那沖天烈焰,彷彿預知了某種不祥。
  那三個人,農工們都認識,玉梅也認識。一個是她父親阿清,一個是她母親阿娥,另一個是住隔壁庄的肥叔。
  「阿滿姨,我爸爸媽媽呢?」
  看到玉梅茫然無知的眼神,阿滿抹掉眼淚和鼻涕,她仍然什麼話也沒說。
  這種事,怎麼跟一個六歲的小女孩說呢?爸爸媽媽如果出得來,他們自然會向玉梅解釋,可萬一出不來,阿滿唯一能做的,就只是此刻緊抓著玉梅的小手,讓玉梅目送父母親最後一程。
  蔗園之中,炙熱的火舌像煞了群魔亂舞,包圍了玉梅的父母親和肥叔,唯獨向西的一面留下了一道出口,那是一條很誘人的逃生之路,可是阿清心裡很清楚,那道出口是日本憲警刻意留下來的。逃生的出口看似明亮通透,卻隱藏著殖民者的狡詐,要想求生,便無異於投降。
  阿清望著妻,不禁苦笑。他將手中農民組合的名單湊向蔗葉上的火苗。
  「本來還找不到火柴的,現在用不著火柴就有火了。」
  阿娥望著丈夫,彷彿體會到他話裡頭的另一層意義,顫聲問道:
  「你不想出去?」
  阿清怔怔地望著燃燒中的名單。
  「燒掉這份,還有一份名單是永遠都燒不掉的,就在這兒。」阿清指向自己腦袋,苦笑著瞧向阿娥與阿肥:「日本人如果刑求,灌水,刺指甲,你們受得了嗎?」
  阿娥和阿肥都無言以對,他們知道自己一定受不了。
  「不光是你們,就連我,恐怕都受不了。我們不能連累其他人。」阿清說。
  阿娥卻急了,閃過她腦海裡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女兒玉梅。
  「但是玉梅呢?玉梅怎麼辦?她還那麼小!」
  阿清沒出聲,只是突然出手緊握住阿娥的臂,定定地注視她,她怔怔地掉下淚,只因明白了丈夫眼神中的堅決之意,所以沒再說下去了。
  火勢愈來愈大,連向西的那道出口也被烈焰封閉了。
  阿清像是要驅開隨時會吞噬而來的軟弱似的,丟掉即將燒盡的名單,瞧向阿肥。
  「菸呢?」
  「幹嘛?你不是不抽菸?」
  「再不抽就沒機會了。」
  阿肥楞了一下,於是掏出一包皺巴巴的菸遞給阿清,阿清掏了兩根,就著一旁蔗幹上的火苗點完菸,自己叼起一根,另一根遞給阿肥。阿肥顫著手將菸湊到嘴邊深吸一口,吞雲吐霧之間,彷彿膽子也大了。此時,阿清突然嗆到,猛咳了幾聲,兩個男人哈哈大笑起來,他們一起望向那濃烈不知盡頭的熾焰,阿肥突然叼起菸,大剌剌地說:
  「好,走!」
  阿肥晃著他肥胖的身軀逕自邁入蔗園深處,而阿清,瞧向了他的妻,柔聲地朝她伸出手。
  「走。」
  阿娥拭淚強笑,伸出手讓阿清牽住。可是,就在這一刻,她看到丈夫突然凝立不動地望著蔗田外,她回頭一瞧,也看到了他所看到的──
  是玉梅,在日警圍成的警戒線後徘徊著、張望著,童稚純真的臉上盡是不知世事的茫然。
  「玉梅!」
  阿娥不禁失聲驚噫。阿清卻突然沉下了臉。
  「走!」
  他不由分說地拖了阿娥回頭疾行,阿娥卻淒厲地哭喊:
  「玉梅,玉梅在那兒!」
  阿清卻始終堅定地拖著她前行,一直走,一直走,走入看不見盡頭的熾焰之中。阿清不曾回頭,淚水卻是爬得滿臉。
  一切都將結束,他的淚水,他的軟弱,他的不捨,他和妻的生命,可是就在烈火紋身的那一刻,他真的相信,一個全世界無產階級解放的年代就要來臨,就算他等不到,玉梅也一定看得見!
  因而,當烈焰吞噬他和妻子的那一瞬間,他竟在妻子驚懼和不捨的瞳孔裡頭望見了自己微笑的倒影。

  「阿滿姨,我爸爸媽媽呢?」
  阿滿依舊什麼話都說不出,只是蹲到玉梅跟前,抱住玉梅慟哭起來。
  玉梅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茫然望向蔗園,此刻,烈焰捲著黑煙猛然竄向空中形成一道黑柱,壯觀得讓玉梅深深地震懾了,她只是怔怔地注視這一幕。蔗園的火一直燒,她一直看。

 3.離鄉 

  兩天後,三具焦屍找到了。阿肥被他的家人領回去,阿清夫婦沒什麼親人,阿滿領了屍之後,就會同村裡的保正把他們埋了。她不敢讓玉梅看到父母親燒得焦黑的模樣。
  玉梅一直待在家裡,很沉默。阿滿出入吳家的土角厝數次,總看到玉梅靜靜地坐在角落裡,她到底知不知道父母親的事,阿滿也沒把握。這孩子很聰明,心思很細,就算沒人告訴她,照理說,她也應該猜得到。奇怪的是,她沒怎麼哭,好似很懂得體諒忙進忙出的鄰人,不想為他們帶來困擾似的。玉梅異乎尋常的沉默,或許就代表著她已經知道父母親的遭遇了吧。阿滿如此猜測,胸口一陣酸楚。
  才六歲哪,這孩子!
  阿滿和鄰人們商量過,阿清夫妻是為了保護組織裡的其他同志才遇難,村人們無論如何一定要將阿清的女兒撫養長大。他們討論出一套辦法,每戶輪個一天,供應玉梅的三餐,只要咬咬牙,十年一晃眼就過去,到時候女孩長大了,無論要嫁人或獨立謀生就憑她自己的本事。養個十年,村人虧欠阿清夫妻的,雖不敢說還清了,至少也有個交待。
  沒想到,他們討論了半天得出來的辦法,很快的因為一個突來的訊息而作罷了。一個來自曾文溪畔小漁村的壯漢捎來口訊,說是當地的一位林醫師叫阿滿把玉梅帶到林家,他願意收留玉梅。
  一聽到林醫師,村人們眼睛都為之一亮,他們認得他,因為林家是隔壁村的地主家庭,林永壽年輕時負笈日本,後來就以醫生的身分回到台灣。一般的醫師總愛在人口密集、工商發達的都會區開業,如此才有錢可賺,開診所畢竟和開店作生意沒什麼兩樣。然而,二十多年前林永壽的父母親去世,他變賣了家產,帶著妻子杏子搬到了窮鄉僻壤的小漁村開診所行醫,卻算是個特立獨行的人。阿滿跟林醫師還算熟,因為有幾次她跟著卡車載送藥材到林家的診所,和他們一家人照過幾次面。
  村人們以為,林醫師或許是聽到了玉梅的遭遇,這才特意要收留她的吧。在那醫生人家,玉梅就算只是當個小下女,比起留在這吃不飽穿不暖的農村,總是好多了。村人們拿定主意,公推阿滿去問問玉梅的意思,他們也給了阿滿一點空間,要是玉梅不肯去林家,那麼,一切就照原先規劃的,讓玉梅留在村子裡,大家共同把她撫養長大。
  討論的當兒,眾人七嘴八舌的,氣氛熱烈,可是當阿滿一個人踏入吳家的土角厝,看到玉梅孤單地坐在地上削著蕃藷簽時,阿滿竟不爭氣地流下了淚。
  如果說了,這孩子,該不會以為村子裡這些叔伯姨嬸都不要她了吧?要怎麼跟她解釋,到林家是個較好的選擇,她的未來也會有較好的出路呢?
  阿滿蹲到玉梅面前時,早已淚眼婆娑。當她跟玉梅提出那個建議後,看到的卻是玉梅那雙清澄的眼,注視阿滿良久,突然「嗯」的一聲,點了個頭,然後又繼續削起她的蕃藷簽。
  就是這樣「嗯」的一聲,玉梅決定了她自己的命運。這反而讓阿滿有點措手不及,她一直都很納悶,為什麼玉梅什麼也沒問,不曾哭也不曾鬧的,就這樣點頭了呢?是等到過了好久好久、也不知道多少年之後,阿滿回想起這一天的光景,才驀地想到,會不會是玉梅看見她的淚水,因而什麼也不敢問,一如再也看不見父母親卻見到家裡人進人出的忙著辦喪事,她也不敢問一樣?
  這孩子,心裡到底想著什麼呢?
  第二天清早,阿滿帶著玉梅搭火車到台南,這是玉梅頭一次搭火車,阿滿留意著玉梅,她純真的童顏,看不出是喜是悲,只是注視窗外。玉梅好像還沒發覺到火車已經載著她遠離故鄉,火車,也即將載走她無憂無慮的童年。
  車到台南之後,她們走了約三個小時的路才到漁村。
  「阿滿姨,你看,海!」
  蔚藍的海洋,以其獨特的靜謐與慵懶躺臥在天地之間。玉梅奔至岸邊,回頭笑看阿滿,阿滿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她望著粼粼波光之中玉梅小小的身影,想到的竟是阿清和阿娥。

  林家是一幢和式的大房子,阿滿牽著玉梅走到門外,在門外駐足,竟似有點不捨地整著玉梅殘破的衣襟,作最後叮嚀:
  「玉梅,我講的話你要記得,到人家家裡作下女,主人吩咐啥、你就做啥,要隨時裝笑臉,才會得人疼得人惜。」
  「我知道!」玉梅自信地點頭。
  阿滿看到她自信的模樣,於是笑著輕拍玉梅臉頰,帶她跨入林宅。
  杏子沒多久就出來了,雖因長年養尊處優的關係顯得優雅而體面,可是一張清瞿的臉,看起來頗為嚴峻。
  「醫師娘,那個女孩,我帶來了。」
  「噢。」杏子輕輕地應了一聲,眼睛審視著玉梅。
  玉梅從阿滿的身後走出,堆著笑容朝杏子鞠躬。
  「醫師娘你好,我叫作玉梅!」
  杏子皺了下眉,卻沒應聲,只是冷冷地瞅玉梅一眼,似不太友善。她帶著阿滿和玉梅到廚房,一個幫佣的阿婆正在那兒忙著,阿滿也認識她。杏子把玉梅交待給阿婆之後,要阿滿跟著她一起走入後院。後院裡,杏子終於忍不住對阿滿發牢騷:
  「這孩子怎麼搞的?爸媽剛死,她好像無憂無慮的,還笑得出來?」
  阿滿這才意識到,自己好意教玉梅裝笑臉,好像錯了。她想解釋,可是又一時不知從何解釋起。阿滿的口才在村子裡也算是便給的,可是在醫師娘這種人的面前,卻總是變得結結巴巴。她頭一次意識到杏子的眼神竟是如此駭人,杏子的眼睛算是大的,年輕時定是個美女,可是不知怎的,她嚴峻的神態中最讓人不敢直視的也正是那雙大眼,彷彿瞳孔之中隨時綻放著的,像是輕蔑、也像是悲傷。面對他人的輕蔑,有時會讓弱者堅強;面對他人的悲傷,有時卻會讓弱者更弱。此刻的阿滿,便不由得低下頭去,不敢正視杏子。
  「難道她爸媽的事,她還不知道?」
  「阿清他們夫妻燒得都走樣,連我看到都害怕了,又怎麼敢跟玉梅說?不過,這孩子蠻聰明的,她應當早就知道了才對。」
  「既然知道,還笑得出來?這個孩子,真無情!」
  「不不不,玉梅很善良,在我們庄內是人見人誇,醫師娘,你千萬不要誤會!」
  阿滿急著解釋,杏子卻胸有定見地冷笑。
  「孩子性,最好認。哪有什麼好誤會的?阿滿,人既然帶來我這兒,要怎麼雕、要怎麼教,交給我就好。你可以回去了。」
  杏子冷然離去,阿滿愕然,急追上。
  「醫師娘,我答應過玉梅,要陪她在這兒住幾天的!」
  「不用了。」
  「可是我怕她不習慣!」
  杏子突然駐足,拋出嚴厲的眼神。
  「阿滿,小孩會讓你寵壞!」
  阿滿於是噤了聲。等到杏子離去之後,阿滿還呆愣在原地,一臉的挫敗。阿滿不能違逆醫師娘的意思留下來陪玉梅,可是,她該怎麼跟玉梅說呢?
  從後院走回廚房,阿滿看見玉梅的背影正勤奮地幫著阿婆挑菜葉,準備晚飯時炒給醫師夫婦吃,許多想說的話突然之間又吞了進去。就這樣了吧,阿滿心想,玉梅,你可要好好在這兒待下去,滿姨無能,沒辦法陪你了。
  就這樣,阿滿一聲招呼也沒打就悄悄地離開了林家,一直走到海邊,她看到那清澄的海洋時,終於抵不住內心煎熬,所有的不安與悔愧頓時迸出,雙手合十對著海上之天急急而拜,哽咽呢喃:
  「天公伯,我不是放棄玉梅,她若知道我要走,一定會想要跟我出來,所以我才會偷偷的離開。天公伯,你一定要保佑玉梅!一定!……一定!……」
  阿滿拭淚離去,才走幾步突又駐足回頭朝著來時路嘶吼:
  「玉梅!阿滿姨沒用,無法照顧你!你一定要勇敢喔,聽到了嗎?玉梅,一定要勇敢!」
  海邊盪漾著阿滿的吼聲,可是,玉梅聽不見。
  玉梅此刻正光著腳丫子擦拭著林家大宅的地板。偌大的林宅約近百坪,地板都是以櫸木舖成,由於林醫師近乎潔癖的個性,杏子要求阿婆每個星期都得拭一次地板,如今玉梅來了,正好將這個工作分派給她。
  擦拭地板的過程,恰也讓玉梅認識了這個新環境。比起吳家的土角厝,林家的和式屋簡直像是一座大廟,裡頭有著繁複的通道和殿堂,好似供奉著各式各樣的神鬼幽靈,玉梅拭著地板,就像逐一的叩啟一間間的殿堂,令她敬畏,也令她興奮。
  玉梅很專注地做著這件差事,她找到一個竅門讓自己樂在其中。長條形的櫸木一塊塊相接,恰似一節節的鐵軌相連到天邊,她把自己想像成火車頭,循著鐵道一路到底,再轉換另一條鐵道衝回來。光腳丫子成了她的蒸氣動力,啪啪啪地推著她來來回回的一個鐵道換過一個鐵道,也好似要推著她一直奔往那未曾見過、也無從想像的鐵道盡頭。
  啪啪啪啪。她的腳步聲迴盪在巨宅內,在這夏日的午後顯得格外突兀。
  杏子和阿婆聞聲而來,阿婆看到玉梅自得其樂的模樣不禁啞然失笑,杏子卻沉下了臉,攔下玉梅厲聲問道:
  「擦個地板擦得乒乒砰砰,你是在工作還是在玩?」
  玉梅愣了一下,急忙強笑:「對不起。」
  「還笑?」
  杏子突然甩了玉梅一記耳光,連阿婆都嚇了一跳,玉梅也傻住了。
  「你爸媽已經死了你知道嗎?你還笑得出來?」
  玉梅瞪大了眼,她沒哭。

  阿婆把玉梅帶回廚房,盛了碗熱騰騰的白飯給她,玉梅卻一直低頭不語,似沒什麼食慾。玉梅來自貧窮的鄉下,平常能吃到蕃藷簽粥就不錯了,肯定不曾吃過白米飯,阿婆這才特地盛了一碗給她,希望白米飯的香甜或許能讓玉梅忘了方才杏子那沒來由的一掌。阿婆有點心疼,可她也認為,小孩子不懂就得教,醫師娘或許出手重了些,教導小孩的用意卻也沒什麼不對。阿婆眼角的皺紋於是揚了起來,笑瞇瞇地哄玉梅,說醫師娘其實沒什麼歹意。
  「醫師娘講得沒錯,你爸媽剛過世,你凡事都要多注意一點比較好。」
  玉梅低著頭,小聲囁嚅:
  「是阿滿姨教我的……」
  「你說什麼?」阿婆沒聽清楚。
  「阿滿姨教我說,當人家的下女要隨時裝笑臉,這樣才會得人疼得人惜。」
  阿婆愕然,須臾才說出話:
  「原來是阿滿教你的?……那,你爸媽的事,你也早就知道了?」
  玉梅輕輕點頭。阿婆眼中閃爍著不忍的淚光,輕撫玉梅的頭:
  「那是醫師娘錯怪你了,不要緊,至少我知道玉梅最乖,對吧?來,快趁熱吃。」
  玉梅仍低頭沒動。
  「快呀!」
  玉梅這才慢慢抬起頭,眼神流露出不安,囁嚅著問:
  「阿婆,我阿滿姨呢?」
  「我聽醫師生娘說,她好像回去了。」
  「回去了?」玉梅愕然急問:「可是她說過要陪我在這兒住幾天的,她怎麼可以騙我?她什麼時候回去的?」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阿婆一時回答不出來,玉梅忽然跳下椅子衝出廚房。
  玉梅一直跑,一直跑,那張童顏滿滿的驚惶,一直跑到她和滿姨駐足過的海邊,可她遍尋不著滿姨的身影。港邊有些漁民吆喝著,魚腥、船影、潮聲突然間全都一股腦的襲向玉梅,每一樣都是她陌生的事物。
  那時的海岸,天是一片霞紅,海也化作一面金鑄的鏡子。海角夕照,天涯稚子。直到這一刻,玉梅才驀然意識到自己竟已遠離故鄉。
  玉梅瞪著那海,和海上一輪火紅夕照,她沒哭,好似潮騷淅淅之中有個細微的聲音隨風飄至耳際:
  要勇敢。要勇敢。

4.醫師 

  入了夜,整個漁村是一片漆黑,就算不實施燈火管制,誰也不敢輕易點燈,就怕美軍的飛機隨時會來轟炸。當時,作為日本殖民地的台灣島是日本皇軍前進南洋與侵略中國的補給站,在整個蔚藍的西太洋海域,它就像座耀眼的綠色火藥庫,不時吸引美國轟炸機飛來青睞,群蠅嗡嗡,日夜不捨。
  暗夜,讓林家的巨宅顯得更加的深沉,好似雙腿盤坐的憂鬱巨人頂著無邊的黑。
  阿婆藉著油燈照明,端著一盤剩菜飯走來,油燈幽幽熠熠地將她的影子一會兒投在牆上、一會兒投在甬道上,一直飄到了專給下人住的房間,她輕輕推開紙門,看到玉梅瘦小的背影躺在榻榻米上。醫師夫婦用過晚餐之後,阿婆喚過玉梅幾次,可是玉梅每次都輕聲答說她不餓,連廚房都不肯進。阿婆知道,吃不下和肚子不餓是兩回事,這孩子要是不把肚子給撐飽,明天又怎麼應付那煩瑣的勞務呢?
  阿婆眼中閃爍著心疼的淚光,哄著玉梅:
  「來,吃些東西,不然肚子會餓。」
  玉梅沒動。
  「你這樣子,阿滿姨如果知道了,會生氣喔。」
  玉梅還是沒動。
  「你爸媽如果知道,也會生氣喔!」
  玉梅的背影顫了一下,半晌,竟緩緩坐起。阿婆楞住了,留神地看著。玉梅爬到盤邊,蒼白的臉勉強朝阿婆擠出一絲笑容,然後大口大口地扒起飯來。阿婆眼角的皺紋又揚了起來,笑了。
  「這樣才乖!」她高興地爬起身:「阿婆去熱碗湯給你喝!」
  阿婆匆匆回到廚房將涼掉的那鍋菜心湯放到煤球爐上,猛搧著火,巴不得湯快點滾似的。等她小心翼翼地端著湯回到房裡,她看到紙門敞開的房內,先前端來的飯菜只用了一半,玉梅卻不見了。她納悶著正要往外頭尋去,突然聽見奇怪的聲音,噎噎嗤嗤的,像是從房內傳來的,她於是瞇著眼尋往房內深處,最後,她終於看到玉梅蜷縮在幽暗的角落裡啜泣。玉梅抬頭望向阿婆,臉上爬滿淚水,哽咽著說:
  「阿婆,我好想念爸爸媽媽。」
  阿婆抿著嘴,胸中驀地湧起一股巨大無以名狀的悲痛,她顫巍巍地緩緩行近,終於無言地將玉梅摟入懷裡。

  那個夜裡,玉梅最終仍在睡夢中忘記了憂傷。
  「無產者,散鄉人,勞動者,日做工,做不休……」阿婆躺在玉梅身邊,輕輕拍著玉梅,輕輕吟哦著《三字集》。
  她不認識玉梅的爸媽,可是她聽過農民組合。在那絕大多數人都是文盲的廣大鄉間,據說這《三字集》就是農民組合的人到處教唱才得以廣為流傳的。玉梅的爸媽也是農民組合的成員,難道他們也曾帶著玉梅到處奔波,高唱著三字歌,越過高山涉過溪流,行過阡陌穿過雨林,而後竟在面對死亡之際輕易地遺忘了玉梅嗎?
  阿婆輕輕吹熄油燈,窗外濃稠的暝夜趁虛流瀉而入緊緊攫住了她,她瞪大的眼想驅退的黑暗背後依舊是黑暗,她搏不過,倦了,所有的知覺趨於遲鈍,最後當她闔眼時,已不覺一股溫熱蜿蜿蜒蜒地沿著眼角的皺紋流淌而下。

  盛夏蟬聲。
  晨間的艷陽在這南台灣的小漁村並不比午間的烈日溫柔多少,棲息於林家後院那棵大榕樹的群蟬早已迫不及待地吱呀高歌。
  阿婆從廚房走出,看到後院一角,玉梅頂著陽光正蹲在那兒賣力地洗衣。這原本是阿婆的工作,玉梅幫她分擔了。玉梅衝著她沒頭沒腦地一笑,阿婆眼角的皺紋也跟著往上揚起。
  阿婆的確有點得意,因為她才剛從一場風暴中全身而退。這會兒,林醫師正在客廳裡大發雷霆,就為了妻子讓他穿上白色西裝褲之後才發現外套已經洗了。凡事一絲不苟的醫師急著出門開會,又不肯隨便搭配別的外套,所以突然火冒三丈起來,責怪杏子耽誤他的時間。
  阿婆想起方才醫師娘急得像無頭蒼蠅,她眼角的皺紋不禁揚得更高。杏子是懼怕她丈夫的,每次醫師一生氣,杏子就亂了分寸,這種時候,阿婆能閃則閃,否則杏子事後總會像隻找不到蛋的母雞,逢人便啄,通通遷怒到下人身上。
  可惜阿婆得意不了多久便聽見杏子急切的聲音由遠而近地傳來。
  「我幫你拿就好了嘛!」
  醫師出現了。他匆匆步入後院,臉上因著憤怒而顯得更加的威嚴,杏子則尾隨而來。阿婆動也不敢動,只見醫師一直走到晾衣場,隨手一抓便取下了晾在竹竿上的白色外套,杏子則急忙接過外套小心翼翼地伺候他穿上。
  蹲在地上洗衣的玉梅抬頭望著這一幕,這是她頭一次看見醫師。一個讓醫師娘如此敬畏的人,會是何等的可怕啊?林醫師,高大的身材,緊皺的眉,鼻嘴之間半白的鬍子,他和醫師娘是同樣的體面優雅,可是他的沉默卻讓他顯得不怒而威,彷彿誰都料不到半白鬍子底下的那張嘴隨時會吐出什麼駭人的字眼。玉梅遠遠地看著醫師的側影,心中卻不禁涼了半截,及至醫師斜眼睨來,她慌忙低頭急急地搓洗起衣服。
  醫師只那麼一瞥便離去了,玉梅不敢再抬頭望他。杏子跟在醫師身後欲送他出門,不料才走了一段,醫師冷不防突然駐足,杏子心中又忐忑起來,小心翼翼地問:
  「怎麼了?」
  醫師回頭望向玉梅,沉聲問道:
  「那個女孩是誰,以前怎沒看過?」
  「她就是玉梅。」杏子說。
  「玉梅?」醫師錯愕地問:「她什麼時候來的?」
  「昨天啊!怎麼啦?」
  「她來,你怎麼沒跟我說?」
  醫師的語氣嚴厲,杏子都還來不及回話,醫師便已折回玉梅身邊,杏子一臉錯愕。
  低頭洗衣的玉梅看到身邊出現白色褲腳與光亮的皮鞋,愣了一下,怯怯地抬頭,看到醫師高大的身影一臉威嚴地凝視著她,那炙熱的眼神,好似一下子之間就要把玉梅的魂魄給吸光。
  「你就是玉梅?」
  玉梅怯怯地點頭,生怕挨罵似的。杏子不悅地走近斥責:
  「看到醫師不會叫呀?」
  玉梅慌忙站起,低頭小聲囁嚅地喚了聲醫師。
  「叫那麼小聲,誰聽得到?」杏子厲聲。
  醫師卻突然怒目瞪向杏子。
  「你閉嘴!」
  杏子愕然噤聲。醫師注視著玉梅,放下手中的公事包,蹲到玉梅身前,臉上竟露出難得一見的慈譪,玉梅一直低著頭不敢看他,醫師於是柔聲說:
  「玉梅,頭抬起來。」
  玉梅怯怯地抬頭,醫師注視著她,眼中竟閃爍著淚光。
  「的確像。臉蛋像你爸爸,鼻目嘴像你媽媽。」醫師喃喃說著。
  玉梅猶茫然不知所措之際,醫師卻已牽過她的手,憐惜地取出手帕擦乾她手上的水漬,玉梅受寵若驚,還不明白怎麼回事,卻已聽見醫師以嚴厲的口吻質問杏子:
  「是誰叫她來洗衣的?」
  「來我們家當下女,本來就要洗衣啊!」
  「誰說她是來我們家當下女的?」醫師怒斥。
  「不然你叫她來咱家幹嘛?」
  「巴蓋野鹿!」
  醫師忿忿地牽了玉梅離去。杏子六神無主地提起地上公事包。
  「喂,你不是要去開會?」
  醫師沒應聲,逕自牽著玉梅一直走往書房。玉梅隨醫師行過庭院,走著走著,偶爾偷瞧怒氣沖沖的醫師一眼,她不安極了。
  書房就在庭院旁,醫師牽著玉梅進入書房之後,他原來扳著的臉,瞧向玉梅時又柔和下來。
  「我已經等你好幾天了。坐下來,我跟你講一些話。」
  醫師盤坐在榻榻米上時,玉梅卻還不敢坐下。
  「坐啊!」醫師柔聲道。
  玉梅怯怯地坐下。醫師注視著她,良久才說:
  「你知道你為什麼會來這兒嗎?」
  玉梅不敢應聲。
  「對我而言,讓你來這兒不光是因為我們是同鄉而已,還因為你爸媽做的事。」
  玉梅怔怔地注視林醫師,她不太懂。
  「你爸媽是農民組合的人。你知道農民組合嗎?」
  玉梅搖頭。醫師苦笑,繼續說道:
  「不知道沒關係,反正你只要知道,你爸爸媽媽,很偉大。他們做的事連我都不一定做得到。我很欽佩。」醫師越說越激動,愴然地以手帕拭淚:「我是個醫生,在社會上很受尊敬;不過在我看來,你爸媽為了保護其他的同志,情願犧牲,他們才真是值得尊敬!」
  玉梅怔怔地注視著醫師;醫師看到她的表情,自覺失態,於是強笑。
  「我講的話,你可能還聽不太懂。沒關係,反正你只要記得,你來我們家不是來當下女的,我希望你將這兒當作自己的家一樣,你失去父親,我來當你的父親!」
  玉梅一時茫然,醫師牽起她的手,愛憐地注視著她,堅定的說:
  「玉梅,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女兒!」

5.女兒

杏子坐在房裡靜靜地垂淚。她不服氣。
收養外人當女兒是何等重大的事,她的丈夫居然沒跟她商量。數日前,丈夫突然提起阿清夫婦留下了一個女兒,只說要收留她,卻沒說要認她當女兒,杏子自然而然的以為是要收留玉梅當家裡的下女。農村子弟,一般人連圖個溫飽都有問題,能進入富貴之家當個下人,已算是難能可貴。丈夫似有照顧阿清遺孤的意思,這一點杏子看得出來,她以為讓玉梅到林家來當下女,不愁吃穿的,便算是照顧了,卻沒料到丈夫居然是要認玉梅當女兒。
丈夫既然要玉梅認他當父親,那麼,日後玉梅也要喚杏子一聲母親嗎?
杏子絕對不願接受。
她想起自己有過的女兒,未滿週歲便夭折的女兒。二十年前那個夜裡,雨下得好大好大,女兒發著高燒,幫女兒退燒的濕毛巾她擰了又擰摺了又摺換了又換,後來有人敲門,是隔壁庄的一個漁民,竟要丈夫前去急診,她央求丈夫別去,可他只猶豫了那麼一下還是去了,她不記得等了多久,只記得雨聲嘈然而女兒的哭聲不斷,濕毛巾她擰了又擰摺了又摺換了又換,直到油燈熄了她急急提燈出房填注新油,雨聲真的好大,回到房裡時,女兒不哭了,那條毛巾,原應在女兒額頭上的毛巾,就覆在女兒的口鼻之上,女兒不哭了。後來丈夫看到她抱著女兒怔怔地坐在玄關等著他歸來,女兒不哭了,她說。
女兒下葬的兩年後她生下兒子茂春,「茂」字意指生命如繁花之茂盛,「春」字是取永不凋萎的新生一如萬象之初,丈夫如是說,好似要撫平她喪女的創痛,可是有好長一段時間她不敢餵奶不敢擁抱甚至不敢接近茂春,就唯恐什麼時候一個轉身一個回首她又將失去茂春一如失去女兒。
這些,丈夫都知道,可明明知道他還執意要認一個陌生人當女兒,一如當年他不顧女兒生病執意出診害死了女兒,到頭來女兒的死卻是她擔的責任,一條小小的毛巾就這麼取走了女兒的性命,而責任竟是落到她身上,一如她一巴掌打在玉梅臉頰上之後望見的,玉梅那茫然的眼神和阿婆不解的表情。她到底被當成什麼樣的怪物了?她懵懵懂懂的隨著丈夫來到這窮鄉僻壤的漁村,懵懵懂懂的守著這座巨宅,懵懵懂懂的望著丈夫進進出出帶走一個女兒又帶入一個陌生人然後告訴她:這是你的女兒。她到底被當成什麼樣的怪物了,玉梅是你的女兒?
杏子流著淚告訴丈夫,她絕對不會接受,就算丈夫的眼神是幾近於哀求似的那麼懇切,她也不願接受。
這天夜裡,杏子提著油燈引領玉梅走入茂春的房間,這是丈夫的意思,玉梅既然是林家的女兒,就不能跟下人睡在一塊,杏子卻告訴玉梅:
「這是我兒子的房間,暫時先借你睡,但是裡頭的東西不能隨便亂碰,知道嗎?」
杏子正欲離去,卻聽到玉梅蟻聲囁嚅:
「謝謝媽媽。」
杏子的背影突然定住,她緩緩回首,冷冷的說:
「以後,不許你叫我媽媽。」

玉梅很認份,雖然林醫師真的把他當成女兒一般,買新衣給她穿,特地借來小學日語課本教她讀書識字,玉梅仍然很認份。醫師囑咐她,要把他當成父親一樣,可是玉梅不曾喚過他一聲父親。
玉梅雖不十分明白醫師的苦心,可她心中分得很清楚,那兩個從她小時候起便讓她喚作父親母親的人,已在蔗園烈焰之後憑空消失,而他們才是她真正的爸媽。林醫師說要認她當女兒,玉梅無從拒絕,可就算接受,也像是一個下女般地接受主人的魔咒。或許,杏子如果不曾拒絕玉梅喚她一聲媽,玉梅真的也會叫醫師一聲爸爸,可是那就像僕人叫喚主人一般,除了虔敬之心,別無其他。因而,杏子的拒絕倒像是解除了玉梅身上的魔咒似的。
醫師早安。謝謝醫師。是的醫師……
玉梅對醫師真的心存感激,可她也知道絕不能叫他爸爸。醫師娘的態度,玉梅明白,醫師夫婦之間的互動關係,她雖非那麼清楚卻至少感受得到。如果玉梅叫醫師爸爸,卻不叫醫師娘媽媽,萬一醫師問起為什麼她不叫,那,要怎麼回答?如果玉梅據實以告,醫師夫婦之間必然又會有一場風暴;如果她扯謊說是自己不肯叫,那也不是自己的本意。是以,最簡單的方式就是誰也不叫。
簡單,又不會給任何人帶來麻煩。這是玉梅小小的心靈裡懵懵懂懂建立起來的一個小小的邏輯。
然而,玉梅不知道的是,她錯估了林醫師的決心。

林永壽的診所就座落在漁村的街角,離林宅不過幾步路。他才幫一名患了感冒的六歲小女孩看完診,小女孩一直拉著母親的手,一直不敢正視永壽,彷彿生怕他隨時會將她一口吞噬似的。這雖是大部份的小孩面對醫師時的自然反應,永壽已經習以為常,但他還是想到了玉梅。
永壽期待著玉梅開口喚他,卻一直等不到。雖然這並不會影響到他撫養與照顧玉梅的決心,可是心中仍不免有幾分遺憾。聽杏子提起過,她覺得玉梅是個很無情的孩子,這也是杏子拒絕認玉梅當女兒的原因之一。難道玉梅真如杏子所說的那麼無情?或者,只是杏子個人的偏見?他不盡然相信杏子所說的,但是,玉梅不肯叫他卻也是不爭的事實。
永壽想起了玉梅的父母親。他頭一次認識阿清,是在一九二六年的六月底。那時,台灣農民組合在鳳山成立,永壽是文化協會的成員,文化協會和農民組合是抗日運動中的兩大組織,人員本就互通,永壽和農組成員有過幾次的合作與接觸,因而特地趕到鳳山參加。
永壽記得很清楚,當他抵達鳳山的時候,看到馬路兩旁盡是血一般熾紅的鳳凰花,就在鳳凰花蔭之下,永壽看到一個年輕小伙子穿梭於人群之間,在會場忙進忙出的,他就是阿清,話不多,但是很熱心。三年後,日本殖民政府對農民組合展開全面肅清,連續三年之間,農組瓦解殆盡,阿清說他很不甘願。後來,永壽曾聽說他帶著妻子阿娥化明為暗地轉為地下工作,繼續組織農民,一直到這次出事為止,不曾間斷過。
永壽乍聽見阿清夫婦的噩耗時,著實地悲傷了好一陣子。他為阿清夫婦悲傷,也為自己悲傷,因為他好似在他們的死亡之中望見了自己的死亡,他突然發現自己心中某個角落裡隱密而不為人知的赤焰,早已熄滅。
一九一七年十月,永壽在深秋楓紅的東京帝大校園裡聽到俄國社會主義革命成功地建立起無產階級政權,他和一群同學興奮激動地狂歡了好幾天。之前,永壽雖僅粗淺地涉獵到一些馬克思和共產主義的學說,卻已經把馬克思在《共產黨宣言》中所揭示的自由人的概念視為人類終極的理想,不經由社會改造,不取消雇佣關係,不經由革命,斷然難以實現那自由人的新社會。當時,日本政府正如火如荼地展開向中國大陸擴張侵略的政策,來自殖民地台灣的永壽敏感地意識到作為弱小民族的悲哀,於是在共產主義學說當中找到了思想的武器。他和那些有著相同體認的日本學生朝夕相處,不是閱讀就是討論,他們在校園中被視為左翼分子,與支持軍國主義的右翼學生經常發生爭辯。然而,整個右傾的大環境畢竟容不下他們,而他們那所謂自由人的新社會也經常招致無情的訕笑,笑他們是在自己心中營造出一個不可能實現的烏托邦。
俄國十月革命的成功,給了永壽這樣的左翼分子很大的鼓舞,一個夢想已久的烏托邦真的建立起來了。當時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戰,舉世人心惶惶,俄國的蘇維埃新政權發佈《和平法令》呼籲各交戰國立即實現不兼併、不賠款的和平,接著又發佈《俄羅斯各族人民權利宣言》,揭示了民族自決的原則,這兩大措施更是讓永壽和他的左翼朋友們為之振奮。
無數個夜晚,他們高唱著國際歌遙望西北方一洋之隔的赤色之國,白天裡則是荒廢了學業跑到工廠跑到農村倡言工農聯合鬥爭,好似一個全世界無產階級聯合起來的年代就要來臨。正是在那樣的一個年代裡,赤色的火種深深地埋在永壽的心裡,直到一九二一年永壽畢業返鄉前夕,又聽說中國共產黨正式建黨了,他體內的血液彷彿沸騰了起來,一下子之間,他很清楚地意識到自己返鄉之後該做的事:殖民地台灣的反帝反殖民鬥爭應該同祖國的解放事業聯繫到一塊。臨行前,他和他的朋友們擊掌相約,誓以有生之年在各自的故鄉奮鬥,分進合擊,未來共同建立起一塊無分民族無分國界的赤色烏托邦。
返鄉後的永壽正逢台灣文化協會的籌組過程,他一頭栽了進去,成為裡頭的積極分子,持續一年多的時間,他無心當醫師,反而熱衷於參加各種以文化啟蒙活動為掩護的民族解放運動,散播社會主義思想。
一九二二年七月,日本共產黨秘密成立,他在東京的左翼友人大都加入了,身在台灣的永壽正待奮起之際,卻接連遭逢父母之喪,直到次年六月,日共黨員幾乎被日本政府一網打盡,百餘人被捕,他的友人們也赫然在列,到了九月又發生「龜戶事件」,九位左翼分子遭警察殘虐地殺害。永壽驚聞噩耗,頭一次嚐到恐懼的滋味,也頭一次意識到日本右翼政權對於社會解放事業的鎮壓真是血淋淋的。他明白,日本政府對於左翼勢力的肅清行動早晚會從殖民母國延伸到殖民地台灣。從那一陣子開始,永壽開始消極下去。
他結了婚,又把診所遷到偏遠的漁村,他給了自己一個還算正當的理由:行醫,也可以為窮苦大眾服務。
一九二四年三月,日本共產黨在統治者的高壓底下正式宣佈解散,報紙上醒目的頭條新聞,深深刺痛了永壽。友人們放棄了嗎?真的放棄了嗎?昔日的擊掌之約,那無分民族無分國界的赤色烏托邦?次月,一個大雨之夜,永壽到鄰庄出完診渾身溼透地衝回家,卻在玄關看見杏子抱著女兒冰冷的屍體等著他歸來。女兒不哭了,她說。
女兒不哭了。
那之後,永壽心中的赤焰漸漸熄了。他越來越老成,越來越謹慎,就算他仍然繼續參加文化協會的活動,可是他很小心,小心到連自己都察覺了,他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竟似越來越保守。參加各種反帝抗日的活動,無非是一種例行的儀式,藉以告慰自己心中那未熄的赤焰。是一直到了聽聞阿清夫婦的死訊,他才猛然想到,一九二六年那一次,他以一個醫師的身分去參加農民組合的大會,看到街上整片熾紅的鳳凰花,他竟然那麼輕易的就受到感動,但是啊,就在同一時間同一空間,有很多像阿清那樣的人,他們也看到了一個熾紅的世界,只不過那個世界是要用他們自己的鮮血去澆灌的。
診所裡,永壽不禁苦笑了。
阿清夫婦之死,畢竟沒讓永壽重燃鬥志,他能做的只是撫養他們的女兒,彷彿只是要對自己那火紅的青春作個最終的交待,而那,恰似另一種儀式。
可是玉梅為什麼不肯叫他一聲父親呢?
永壽百思不解。夕陽餘暉將他桌前的窗子給染紅了,他緩緩地站起身來,整理桌上的診療器材和紙筆。合當是下班返家的時刻,此時,護士阿彩卻突然興沖沖地從外頭走入,手中拿著一封從東京寄來的信,說是郵差剛剛送到的。信是茂春寫的,說他即將返鄉過暑假。
茂春!
永壽臉上漾出了難得一見的笑容,好似前此以往所有的倒退、怯步、愧疚所帶給他的巨大空虛感,霎那間全都充實了起來。
茂春。他的兒子!

6.茂春

茂春返鄉的那一天,著實是林家的一樁大事。醫師夫婦倆準備到車站去接他。
臥房裡,早已盛裝打扮的杏子正往臉上補�菕A阿婆在一旁擦拭傢俱,笑睨杏子:
「醫師娘,兒子回來,很高興吧?」
「那是當然。我丈夫對外人比對我好,我看,我以後就只剩這個兒子可依靠了。」
杏子說完,嘆了口氣才出房去。她的嘆息似埋怨,也似幸福的炫耀,聽在阿婆的耳裡總覺刺耳。杏子清楚阿婆和玉梅之間的關係有多親密,她這麼說,無論是有意或無意,總是流露出心中的某些不快。阿婆於是只能苦笑了。
阿婆知道醫師打算將玉梅當成女兒之後,著實的高興了好幾天。玉梅雖然搬到茂春的房裡睡,可是偶爾三更半夜的還是會偷偷的溜回阿婆的房間,跟她擠在一塊睡,好像少了阿婆在她背上輕輕拍著,玉梅就睡不著似的。
既然玉梅是要當林家的女兒而非下女,一些家務勞動的工作自然又落回到阿婆的身上,可是有一回,正當阿婆擦地板擦得喘吁吁時,突然聽見背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回頭一瞧,卻見玉梅已經拿了另一條抹布擦起了地板,玉梅什麼話也沒說,只是衝著阿婆沒頭沒腦地一笑。
這孩子真讓人窩心,阿婆心想。縱然玉梅已經成為醫師家的一員了,可還是毫無主僕之分地跟阿婆那麼親近,這或許是因為玉梅和阿婆一樣都出身於勞動階級的家庭吧。汗味、粗礪的手掌、肆無忌憚的大笑聲、不似醫師娘那般優雅的話語,這些,或許正是阿婆身上獨特的磁性,玉梅因而悄悄偎了過來,像塊烏鐵似的。
一想到這兒,阿婆眼角的皺紋又微微地揚起,笑瞇瞇的。
阿婆正是這樣的隨和與平易近人,杏子才會讓她在林家待這麼久。
原本住隔壁庄的阿婆是在杏子生下茂春時才來到林家的,五年前她老伴過世,杏子要她在林家住下來,不獨因為她的勤奮,還因為阿婆就像一塊隨時笑瞇瞇的海綿,可以吸入女主人的所有話語和情緒,杏子已經習慣將她心中的怨懟和憂傷一股腦地傾倒給阿婆,而阿婆也照單全收。杏子和她的丈夫之間是難得溝通的,她永遠不清楚永壽心中的想法,阿婆於是成為她唯一傾吐的對象。丈夫似是存而不在,妻子也少了隻腳似的搖搖晃晃,阿婆就像枝枴杖,讓杏子抓在手裡,暫時平衡重心。 
然而,玉梅來到林家之後,一切都改變了。杏子跟丈夫更加的隔閡,就連阿婆也對她不太以為然,多年來好不容易慢慢建立起來的平衡感好似一下子之間就破壞殆盡了。雖然杏子在玉梅面前宛若女主人,她心裡卻是搖搖晃晃彷若隨時都要失去重心似的,直到她得知茂春即將返鄉,這才重新找回那失落的重心。
人力車伕早就等在林家大門外,準備載醫師夫婦去台南車站接茂春。
杏子登上車時,心情愉悅無比,在杏子看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永壽竟把玉梅也帶上了車。人力車正要出發時,突有三個漁民跑來攔住了車,其中一個額頭受傷流著血,永壽心裡有數地只得下了車,囑咐杏子單獨帶玉梅一塊去,然後便扶著傷者匆匆行往診所。
杏子心裡嘀咕著,不一會兒,她的心情又倏地開朗起來,因為她直接了當的對玉梅說:
「你也不用去了。」
玉梅默然下車,目送三輪車離去,她有點難過。過一下子,護士阿彩突然從診所跑出來,原來,醫師本來要順便帶到台南給朋友的一包藥,在他下車時竟忘了託給杏子,等他進了診所之後才想到,這才叫阿彩追了出來。阿彩已經追不上人力車,正懊惱之間,她看到了玉梅,就像是看到救星似的。
「玉梅,你怎沒去?──太好了,這包藥拿去給醫師娘,快點,醫師娘如果看到你幫她送去,一定會很高興噢!」
「好!」
玉梅接了藥包拔腿就跑。她一心想討好杏子,所以跑得很快,雖然人力車越來越遠,她仍奮力衝刺。她跑出漁村,穿過一片種著玉米的旱田,接上了產業道路,沙塵不斷在她腳底下揚起,有些碎石子跑進鞋子裡,原本就不習慣穿鞋的她,於是索性脫了鞋,光著腳丫子啪啪啪啪疾奔而去。
「醫師娘一定會很高興噢!」
阿彩的話猶在耳際,玉梅於是卯足了勁狂奔。

火車入站了。
杏子在月台上守候著。愛乾淨、愛體面的她,留意到沾在自己衣服上的塵埃,輕輕地拂掉。火車停下後,杏子很快就看到了茂春的身影。
「媽!」
杏子高興得說不出話,乍見茂春,只覺得他較之兩年前離鄉時壯碩了不少,濃眉底下的那雙眸子也較之以往明亮了許多。明亮的眼眸約莫就是告別了年少懵懂的一種標誌吧,而杏子所熟悉的茂春卻是昔日那個未經世事、偶爾帶著點茫然眼神、凡事都還得依賴母親的那個男孩。杏子心中百感交集,才擁住茂春,淚水便滾了下來。
這時,玉梅突然衝入月台,手上提著鞋子,渾身髒兮兮的,她看到杏子後,高興地跑了過去。
「醫師娘!」
杏子看到她,勃然大怒。
「叫你不要來你還來?」
玉梅突然被澆了盆冷水,怯怯地低下頭,遞出那包藥。杏子愣住,這才知道玉梅的來意,於是有點不自在起來。
「你是怎麼弄的?搞得全身髒兮兮,在這兒丟人現眼,快回去!」
玉梅怯怯地點頭離去。
「媽,那個女孩是誰?」茂春注視玉梅的背影,有點疑惑。
「別理她。來,讓媽好好看一下,看你到底多高了?」
「一定比爸爸還高!」
茂春笑著打直腰、挺起胸膛,杏子也讓他給逗笑了。
這時,火車笛聲鳴起,緩緩離站。玉梅落寞的背影一直走、一直走,正要走出月台,突然聽到有人喊著:
「玉梅!」
玉梅愕然回頭,看到緩緩離站的列車上,滿姨探出窗口朝她猛揮手。玉梅望著阿滿,竟一時叫不出聲。
「玉梅!……玉梅!」阿滿嘶吼著。
「阿滿姨!」
玉梅終於喊出聲,追了上去。阿滿高興地迸出淚水。
「玉梅,你還好嗎?你還好嗎?」
玉梅不知怎麼回答,看著火車越來越快,她沒命地追逐,竟只能喃喃而語:
「阿滿姨……阿滿姨……」
玉梅一直追,好似有滿腹心事要跟阿滿姨說,可是火車卻越馳越遠。
「玉梅,阿滿姨對不起你,喔!……」
阿滿嘶吼著,火車卻轟隆隆的壓過了她的聲音,就如同壓碎她滿滿的歉疚與悔愧。玉梅奔至月台盡頭才停下腳步,靜靜地流著淚,目送火車離去。
杏子和茂春也看到了這一幕。茂春凝視玉梅的背影,突然離開母親身邊,杏子愕然喚他:
「茂春!」
茂春頭也不回地以穩健的闊步筆直走向月台盡頭,走到玉梅身邊。
「你就是玉梅?」
玉梅怔怔地仰望茂春,茂春突然將她抱起來,定定地注視。
「我叫作林茂春。我是你的哥哥!」
玉梅臉上掛著淚珠,怔怔地注視茂春,一時茫然無語。
杏子愕然望著此景,心中彷彿有某種東西慢慢、慢慢的,崩圮了。

人力車載著茂春和杏子、玉梅回到林家,茂春闊步走入診所問候父親,杏子卻將玉梅拉回家裡,要她洗個澡,換下髒掉的衣服。杏子其實擔心玉梅的模樣要是被永壽看見,馬上就會問出她被杏子趕下車的事,因而,像是要湮滅證據似的,只要叫玉梅洗個澡就沒事了。
玉梅倒是沒想這麼多,光是杏子的一個嚴厲眼神就足以讓玉梅覺得自己又做錯了事,於是匆匆的跑進浴室。通常阿婆都在傍晚的時候才會開始燒洗澡水,在這午後的時刻,玉梅唯一的選擇便是洗冷水。在澡盆裡放了些水之後,她探了下水溫,不敢用沖的,只是拿毛巾沾濕,用力地在身上搓著。沒多久,阿婆聞聲而來,大驚小怪,阿婆不明白原委,玉梅也沒解釋,只說自己弄髒了,是醫師娘要她來洗澡的。阿婆一聽到又是醫師娘,沒多說什麼,只嘀咕了兩句,馬上接過毛巾幫玉梅擦拭起來。玉梅一看到阿婆,原先的不安頓時雲消霧散,任由阿婆用力地幫她擦身,雖冷得直打顫,臉上竟是笑嘻嘻的。
茂春既然歸來,依杏子的意思,玉梅只能暫時搬回下人的房間與阿婆同住,可是玉梅心裡反而舒坦。阿婆隱約明白杏子心中的想法,她把玉梅的衣物收入衣櫥後,不禁瞄了玉梅一眼。
「玉梅,醫師要認你作女兒,這是他的好意;但是醫師娘不同意,不許你叫她母親,這也不能勉強,知道嗎?」
「我知道。」
阿婆微笑點頭,瞇著眼縫起手中的紅色小包包。玉梅望著她,半晌才囁嚅著說:
「阿婆,我想要回我家。」
「回你家?為什麼?」阿婆愕然抬頭。
「我們庄內有很多孩子伴,也有很多叔叔伯伯,還有阿滿姨!」
阿婆嘆了口氣。
「我知道。不過,你如果回去,誰要照顧你三餐?」
「我不用人照顧,我可以去蔗園裡打工,自己賺錢啊!」
「玉梅,別胡思亂想了。你阿滿姨連要當個臨時工都要坐火車四處遊走才找得到工作了,你這個小鬼,憑什麼跟人賺錢?在林家,至少讓你餓不死,你還是乖乖的住下來吧。」
玉梅失望地低下頭,阿婆看出了她的心事。
「怎麼樣,你還在怕醫師娘?」
玉梅點頭。阿婆像是要讓她寬心似的,笑瞇瞇地小聲道:
「別怕,有醫師讓你當靠山!」
「可是,每次醫師娘看到我跟醫師在一起的時候,她都很不高興。」
玉梅囁嚅著說,阿婆卻豪氣地逗她:
「那這樣吧,阿婆讓你當靠山!」
阿婆哈哈大笑,玉梅也笑了,湊到阿婆身邊。
「阿婆,你在縫什麼?」
「這個啊,叫作香包!」
「香包?香包是要幹嘛的?」
「香包縫好,拿去廟裡掛完香,看掛在什麼人的身上,神明就會保佑那個人啊!」
玉梅出神地看著阿婆一針針地縫著香包,半晌才喃喃道:
「我爸媽身上如果掛這種香包,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阿婆愕然瞧向玉梅,玉梅卻突然燦然一笑。
「好了,我要去唸書了,不然醫師會罵。」
玉梅一溜煙離去,阿婆目送,一時之間,竟再也縫不下去。

客廳裡,永壽父子原本聊得還算盡興,可是當茂春問起玉梅時,永壽卻突然凝重地嘆了口氣。
「玉梅一直到現在為止,都還叫我醫師。」
「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怕生吧。」永壽苦笑。
「不過,她來我們家好一陣子了,應當習慣了才對呀。叫你們一聲爸媽真有那麼困難嗎?」茂春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的枝頭。
「難怪,難怪媽會覺得她很無情。」
茂春這次返鄉,主要就是想看看玉梅。阿清夫婦死後,永壽寫信到東京給茂春,提起想收養玉梅當女兒的事。信中也提及蔗園烈焰,讓遠在東京的茂春乍然之間熱血沸騰了起來。父親的用意,他明白,也贊成,除此之外,他覺得自己還應當有什麼作為來支持父親的想法。他很快地作了決定,學校才剛放暑假,他就收拾行囊登上了返鄉的船。
他卻沒料到,乍見玉梅,竟是那樣的光景。瘦小的女孩。車站月台。母親的敵意。一張被責罵後驚慌不知所措的臉。追逐著火車的孤單身影。彷彿她不但失去了親生父母而且還被整個世界所遺棄。
為了保護同志而犧牲的阿清夫婦,他們遺下的孤女竟是如此的際遇嗎?茂春起初有點生氣,直到聽母親嘀咕著說,玉梅是個無情的孩子,父親也說,玉梅來到林家之後還不曾喚過他,茂春這才意識到,事情不若他見眼的那麼單純。可是,玉梅那小小的心靈當中,到底藏著什麼樣的心思呢?
茂春心中翻湧著訝異、好奇、不捨、和許多連他自己都無以察覺的情緒,濃濃烈烈地絞成一塊難以辨認,唯一清晰地浮現在他眼前的,僅剩那幅他雖不曾親睹、卻終此一生永誌於心的圖像。嘉南平原。蔗園烈焰。

7.緣分

茂春尋入廚房,阿婆告訴他,玉梅正在書房裡唸書。書房正對著後院,茂春於是直接從廚房折入後院,可是書房裡卻空無一人。納悶之際,他看見大榕樹下有一本書,是日語的小學讀本,他撿起來翻了翻,正要尋出後院時,樹上突然飄落幾片樹葉,他抬頭一瞧,卻見玉梅棲在樹上,怯怯地望著他。茂春不覺莞爾。
「玉梅,你在幹嘛?」
「我……在抓蟬。」玉梅囁嚅著說。
「抓到了嗎?」茂春笑問。
玉梅愣了一下,她原本以為自己大概要挨罵了,沒料到茂春竟是這樣的反應,於是點點頭。
「真的?在哪兒?讓我看看。」
玉梅遲疑一下,從樹上跳下,不安地伸手露出掌心裡的蟬。茂春湊過去瞧,突然哈哈大笑。
「女孩子會爬樹,還會抓蟬,厲害厲害!」
玉梅看到他的笑容、又聽到他的笑聲,於是放大了膽也得意的笑了。
「怎麼樣?這隻蟬夠大的吧!」玉梅炫耀似地問。
「嗯,的確不小!」
「豈止不小而已,這樣已經算很大隻了呢!」玉梅抗議道。
茂春莞爾,輕撫那蟬。
「玉梅,你知道蟬是靠吃什麼維生的嗎?」
玉梅搖頭。
「靠吃樹汁。樹汁裡頭的成分,就夠補給它的熱量和營養。」
「你怎麼知道?」
「讀書啊,這種知識,書上都有寫。」
「哇,你也蠻厲害的。」玉梅羡慕地說。
「這沒什麼啦,讀越多書,就懂越多事。你知道蟬為什麼會吱吱叫嗎?」
玉梅又搖頭。
「因為它要找伴。蟬是公的才會叫,公蟬要找母蟬的時候就會吱吱叫。」
「真的嗎?」玉梅似有點懷疑:「那,為什麼我每次叫它叫,它就會叫?」
「怎麼可能?」這回,輪到茂春懷疑了。
「本來就是啊。你難道不曾抓過蟬?」
「從小,爸媽就不准我爬樹,怕我摔下來。」
「你也沒爬過樹?」玉梅不敢置信地瞧著茂春,那表情,像是瞧著一隻怪物。
「怎麼啦?」
「你這人,真奇怪!」
「沒抓過蟬、沒爬過樹,這樣就算奇怪呀?」茂春不由得失笑。
「在我們鄉下,連三歲小孩都會爬樹,你這麼大了居然還不會爬樹,枉費你讀那麼多書!」
茂春愣了一下,不禁大笑。
「失禮失禮,請你多多包涵。」
「別客氣!」玉梅答得倒也乾脆:「來,這隻蟬送你。」
「這是你抓的,你自己為什麼不要?」
「反正我比較厲害,再抓就有了。」
「謝了,我確實稍微笨了一點。」茂春強忍笑意。
「笨沒關係,勤勞一點就好!——這句話是我爸說的,順便送給你!」
茂春忍不住笑得更大聲了。玉梅卻瞧著他,忍不住嘀咕。
「你這個人真的很奇怪呢!說你笨,你還笑得那麼大聲。」
茂春好不容易才止住笑。
「玉梅,你剛剛說你有辦法讓這隻蟬叫,你一定是在吹牛對吧?」
「咦,你不信呀?來來來——」
玉梅搶回那隻蟬,捏在雙指之間,只消以手指輕輕按在蟬的腹部,它就會叫,可是玉梅正要按它的腹部之際,突然想到什麼,撇頭瞧向茂春。
「怎麼樣?叫不出來了吧?」茂春笑問。
「誰說的?我變魔術給你看!你如果想學就要看仔細,我只表演一次而已喔。」
玉梅慧黠地一笑,捏著蟬,高舉在她和茂春之間,對著蟬指桑罵槐:
「喂,笨蛋!叫一聲!」
蟬果然吱了一聲。茂春愕然。
「哎唷,真的叫了!」
「喂,笨蛋!再叫一聲!」
蟬果真又叫了一聲。茂春詫然失笑。
「你真的太厲害了!」
「那當然囉!」玉梅笑嘻嘻地說。
「罵它笨蛋,它就會叫呀?」
「它如果不叫,我就是笨蛋!」玉梅重重點了個頭,信誓旦旦的說。
「我試試看。」
茂春接過蟬,對著它直喚笨蛋,可是,喚了半天卻一點都沒反應。玉梅看著他罵人家笨蛋,那口氣卻近乎哀求,終於忍不住捧腹大笑。
「你笑什麼?」茂春愣愣地問。
「笨蛋就是你啦!」
「嗄?」
茂春這才發現自己被愚弄,笑呵呵地想抓住玉梅,玉梅卻驚笑地繞著樹幹讓他逮不著。
他們兩人都沒發現,杏子不知何時已來到後院,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幕。

茂春沒想到自己這麼快就跟玉梅拉近了距離,他帶著玉梅晃到海岸邊上,兩人的腳泡在海水裡,玉梅顯得很開心,在腳邊拍起一陣陣的小浪花。他悄悄地瞄玉梅一眼,慢慢地推起心中的那塊石頭。
「玉梅,像你這麼聰明,應該多讀點書,以後才會出頭。」
「有啊,醫師已經在教我讀書了。」
茂春注視玉梅,口氣和緩地說:
「玉梅,你來我們家已經好一陣子了,為什麼還叫我爸『醫師』?」
玉梅愣了一下,低頭不語。
「他把你當作女兒,你為什麼還不肯叫他爸爸?」
「………」
「媽媽也一樣,你也不肯叫她,對吧?」
玉梅抬頭,似想辯解,可是欲言又止,又低下頭。
「難道你不喜歡我們林家,所以才不肯叫他們?」
「不是,不是這樣!」玉梅急搖頭。
「不然是什麼原因?」
玉梅沉默。茂春輕輕嘆息,苦笑道:
「你不想講,沒關係。反正,我希望你瞭解,我們大家都已經把你當作林家的一分子了,你千萬不要讓我們失望喔,好嗎?」
玉梅低頭不語,臉上盡是不安。

夜裡,阿婆提著油燈回到房裡準備就寢,她看到玉梅時驚噫了一聲。
「哎唷,整個人悶在棉被裡,你不怕熱死呀?」
阿婆把玉梅身上的被子褪到肚子上,熄了燈,躺到玉梅身邊。玉梅怔怔地注視天花板,半晌終於開口:
「阿婆,我真的好想回家。」
「三八囝仔,不要再說這個了,快睡!」
「我如果回家,阿滿姨看到我,一定會很高興。」
「高興?那當然囉,不過高興不到兩天,她就要開始煩惱了,煩惱你沒飯可吃。」
「不會啦,我很勤勞,阿滿姨要去做工的時候帶我一起去就好了,我可以幫她賺錢啊。」
聽著玉梅天真的語氣,阿婆嘆了口氣。
「玉梅,你怎麼都說不聽呢?你可曾想過,阿滿姨如果那麼有本事,她為什麼要把你送來林家?」
玉梅愣住了,她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玉梅,不是阿婆愛嚕囌,時機壞壞,日頭赤炎炎,隨人顧性命啦!你阿滿姨是個好人,但是她有家有孩子,連她自己家裡的人都不好過了,怎麼可能多照顧你一個?」
玉梅愣了一下,喃喃道:
「那,我什麼時候才能回家?」
阿婆的回答卻是斬釘截鐵:
「玉梅!你既然來到林家,就不要再想回家。你爸媽已經死了,你回去也沒用。聽到了嗎?不要再想回家!」
玉梅張大了眼,默默地淌下淚水。阿婆不敢看玉梅,她知道玉梅心裡不好受,可是如果不及早讓玉梅斷念,她怕玉梅的思鄉之情會變成一場瘟疫,再難遏抑。因而,明知玉梅掉著淚,阿婆依舊動也不動。
此時,房門口突然飄來亮光,阿婆留神凝望,卻聽見房外傳來杏子的聲音。
「阿婆。」
「嗨。」阿婆緊張地坐起。
「玉梅睡了嗎?」
「還沒。」
「叫她出來。」
阿婆都還沒出聲,玉梅便已爬起身,慌亂地拭掉臉上的淚水,開了門,她看見杏子白皙冷峻的臉。
「你過來一下。」
「喔。」
玉梅怯怯地應了一聲,尾隨杏子而去。阿婆爬到門邊,目送兩人離去,杏子不尋常的舉止,讓她有點不安。

柔和的月光灑在庭院裡。杏子與玉梅一前一後地從通道走來,而後,杏子在書房外駐足,遙望天際,心裡不知想著什麼,玉梅偷瞄杏子一眼,不敢吭聲。良久,杏子終於嘆了口氣。
「玉梅,我要拜託你一件事。以後,你跟茂春離越遠越好,你做得到嗎?」
玉梅沒應聲。
「為了你的事,醫師經常責怪我,我只剩這個兒子可依靠了,我不希望又為了你的事,破壞了我們母子倆的感情。」
「………」
「我說的話,你聽見了嗎?」
「聽見了。」玉梅小聲地回答。
「以後,不要再讓我看到你跟茂春在一起。他如果要帶你去玩,你就說你不要,聽見了嗎?」
「聽見了。」
「聽見就好。走,我帶你回去睡。」
杏子逕自離去,走了一段後,才發現玉梅留在原地沒動。
「走啊!」
玉梅望向杏子,囁嚅著說:
「醫師娘,我可以回去我家嗎?」
「你要回你家?」
杏子愕然。玉梅生怕挨罵似的,怯怯地點頭。
「為什麼?」
「我在這兒,給醫師娘添很多麻煩,還是回家比較好。」
杏子蹲到玉梅面前,望著她。
「玉梅,我剛剛說那些話,意思不是要趕你回去。」
「我知道。是我自己想要回去的。」
「你真的想要回去?」
「嗯!」
玉梅果決地點頭,杏子反倒猶豫了。
「不過,我丈夫如果知道你要回去,他一定不會答應。」
「醫師娘,你放心,我不會跟醫師說,我偷偷的回去就好了。」玉梅急道。
杏子沉吟了一下,臉色緩和了下來。
「這樣也好,明天我就叫阿婆帶你回去。」
「不用啦,我自己會回去,不用麻煩阿婆了!」
「你自己會搭火車嗎?」杏子不大放心。
「我會!」
杏子注視玉梅須臾:
「你這孩子怎那麼奇怪?你心裡到底在想什麼,我實在搞不懂。」
杏子輕嘆一聲,自腰際掏出荷包,摸出一些錢塞給玉梅。
「來,這些錢給你。」
「不用啦。」
玉梅不敢收,推讓著。杏子截然道:
「拿著!我知道你身上沒錢,這些錢,你搭車用得著。」
玉梅終於收下錢,朝杏子點頭致謝。杏子苦笑注視著她。
「玉梅,我們兩人真的是無緣,你回去也好啦。」

下人房裡,玉梅輕輕拉開紙門入內,又輕輕推上,生怕吵醒阿婆。她鑽入被中,被子覆住全身,彷彿有些冷意似的。
阿婆其實沒睡,翻過身看玉梅。
「玉梅,醫師娘跟你說什麼?」
問了半天,玉梅一直說沒什麼,她顯然不肯說。阿婆有點沒趣,嘀咕起來:
「不說就算了!喂,你被子蓋那麼緊,真的想悶死呀?」
「我有點冷啊!」
「小孩屁股三把火,冷啥?」阿婆瞪她一眼,硬將她的被子拉至腹部,在她身上拍了拍:「好了,快睡!」
玉梅突然摟住阿婆。
「阿婆。」
「嗯?」
「我以後一定會很想你!」
「哎唷,講那什麼話?好像我要翹掉了一樣。好了,快睡啦!」
阿婆如此嘀咕著,嘴角卻泛起一絲笑意,輕輕摟住了玉梅。

第二天一早,阿婆備好早點,卻找不到玉梅的人,她尋回自己房裡,卻見玉梅全身縮在被子裡昏睡著。阿婆以為她在賴床,大聲地叫醒她。玉梅無精打采地坐起身,阿婆發現她的臉頰和嘴唇紅通通的,伸手探她額頭,這才發現她發燒了。
「躺著躺著,我叫醫師來看你!」
「阿婆,不用啦!」
玉梅想阻止,阿婆卻已急急離去。玉梅愣了一下,急爬起身,拉開衣櫥,將自己的衣物收到包袱巾內,她收得很快,生怕自己走不掉似的。
阿婆帶著醫師和茂春匆匆趕回來時,已不見玉梅的人影,他們分頭找遍了宅內,仍然沒找到人,他們有點急了。
這時,杏子正好從港邊買了幾尾新鮮的魚回來,才進大門就聽到玉梅失蹤的事,她心裡有數,卻故作無知地對阿婆說:
「沒關係啦,小孩子嘛,可能跑出去玩,等一下就回來了。」
「不可能啦,玉梅在發燒,哪有可能跑出去玩?」
「玉梅在發燒?」杏子愕然。
「是啊!」阿婆忍不住多嘀咕了兩句:「我猜一定是昨天送藥去車站給你,跑得全身汗,回來又用冷水洗澡,才會得了風寒。」
杏子愣了一下,突然疾行入屋,阿婆望著她的背影,尾隨而去。杏子直接進了下人的房間,毫不思索地拉開衣櫥。
「阿婆,你找找看,玉梅的衣服還在嗎?」
阿婆翻了一下。
「醫師買給她的新衣都還在……可是,好奇怪,她自己的那些舊衣服怎麼都不見了?咦,她有一條包袱巾仔也不見了!難道……」
阿婆狐疑地瞧向杏子,杏子不安極了。
「醫師娘,你昨晚到底跟玉梅說了些什麼?」
杏子一時沒應聲。
「你是不是叫她離開林家?」
「沒有,我沒有!」
杏子急忙辯解。阿婆卻愴然說道:
「醫師娘,玉梅是個很乖的女孩!」
「不要跟我說這個,我沒有叫她離開!」
杏子有點惱火,可是阿婆仍繼續說:
「我知道你一直認為她是一個很無情的孩子,自己的爸媽死了,連一點悲傷都沒有。但是你知道嗎?那是你誤會她了!」
「誤會?什麼意思?」
「阿滿本來以為玉梅來林家是要當下女的,所以特地叫玉梅要隨時裝笑臉,才會得人疼惜。玉梅只不過是照阿滿吩咐的去做,想不到,竟然被你當成無情的孩子。」
杏子瞪大了眼。
「醫師娘,玉梅還那麼小,她心裡明明那麼思念她的父母親,可是還要裝笑臉來巴結你。結果,她來這兒的頭一天,你就打了她一個耳光。」阿婆哽咽著說:「你知道嗎?那個晚上,她連飯都吃不下。她縮在那個角落,很小聲很小聲的告訴我,說她好想念她爸爸媽媽。醫師娘,這樣的孩子,怎麼會是無情呢?」
阿婆說完已是泣不成聲。杏子,卻只是木然地走出房間。

玉梅行過海邊,出了漁村,穿過玉米田,走上產業道路,循著昔日阿滿姨帶她到漁村的來時路,一直走回去。頂著烈日的關係,她身上發著汗,越走越虛弱,她很想休息,可是她告訴自己,不能休息,否則就回不了故鄉了。
從地底蒸發出來的熱氣,讓歸鄉之路顯得縹縹緲緲,她竟爾想到蔗園烈焰的一幕,當時整片天空也像這樣縹縹緲緲的。
爸爸媽媽,就在那縹緲之中憑空消失了嗎?
玉梅瞇著眼,一直拭汗,一直走,總覺得路越走越長,越走越覺得路的盡頭像是一團虛無。真的要回去嗎?失去了爸媽的家鄉,回去之後還剩什麼?朦朦朧朧的惶恐緊緊攫住了她,可是她仍一直走下去,她沒其他的選擇,彷彿,不回頭就是唯一的選擇。
意志力撐著她的兩條腿,機械似地一步又一步跨出去,直到,慢慢的,意志在昏眩燠熱當中點點滴滴地流失直至渙散殆盡,一下子之間,那白花花的陽光好似全都聚焦到她身上,她腦子裡一片空白,好似整個人霎時之間也被蒸發了一般,終於,她再也支撐不住地癱倒在地。
玉梅瞇著眼,陽光似不再那麼刺眼,而藍天悠悠,幻化成迷人的粉彩,爸媽到天上去了麼?就在那粉彩之後,他們或許舒展雙臂等著她迎向他們,那兒才是她的家鄉?虛弱的玉梅,什麼都不再去看,什麼都不復去想,只是慢慢、慢慢的閉上了眼,最後,她彷彿看到一道人影出現在眼前,有人將她抱了起來,緊緊的摟在懷裡,摟著她回頭奔去,她無以辨認那人是誰,可他的聲音卻清清楚楚的迴盪在耳際:
「玉梅,走,回家去!回咱們家!」
是茂春的聲音。

8.紅花

茂春的房裡,玉梅昏睡著。額頭覆著降溫用的濕毛巾,茂春坐在一旁注視著她。阿婆換了一盆水來,茂春取下濕巾泡入水中搓了搓,擰乾後又覆上玉梅額頭。
「阿婆,玉梅為什麼我家住不下去?她不喜歡我們林家?」
「哪有這回事?」阿婆嘀咕著。
「那,她為什麼要回她家去?為什麼一直都不願意叫我爸媽?」
「她不敢叫啊!」
「不敢叫?」茂春愣住了。
「醫師娘不准玉梅叫她媽媽!」阿婆小聲道:「要不然,像玉梅這麼乖的孩子,哪有可能不叫人的?」
茂春走出房間,錯愕得一時說不出話,他這才明白,自己和父親都錯怪了玉梅。至於母親,他隱約猜到了母親的若干心思,似為了那早夭的姊姊。他明白,姊姊其實一直都沒死,她的幽靈一直頑強地盤踞在母親心中,不斷的折磨著母親,也折磨父親。
茂春踅進後院,看見母親坐在書房後,怔怔地望著那棵大榕樹。茂春走來,她察覺了,卻沒回頭。
「我知道你想跟我說玉梅的事。不用說了,我都知道了。」杏子喃喃:「是我錯怪了玉梅沒錯。」
茂春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你在日本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你父親要認玉梅當女兒的事了?」
「父親寫信跟我說的。」
「果然,我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媽,你別這麼說,爸可能是一時忘了跟你提,又不是故意要瞞騙你。」
「茂春,你可能會怪我沒替玉梅設想,不過,難道有人替我設想過?」杏子激地說:「認養女兒是何等重要的事,竟然沒人事先跟我商量。家裡突然間來了一個女孩,開口就要叫我媽媽,你說,我怎麼能接受?」
杏子愴然哽咽了。
「當初不先把自己的女兒顧好,現在才想認別人當女兒。我每次如果想到你姊姊未滿周歲就死了,茂春,你可知道媽心裡有多恨?」
杏子拭著淚站起身,語氣和神情同其固執。
「你不用再勸我了。玉梅不可能當我的女兒。我的女兒只有一個,她已經死了!」
杏子離去。茂春目送她的背影,卻是無言。

午后的悶雷遠遠地傳來。
玉梅醒了,此刻正坐起身子讓醫師聽著她的心肺聲。
「看來只是感冒,沒什麼大問題。多休息幾天,不要亂跑,不過,書還是要照讀喔!」
醫師和譪地笑著說。阿彩整好玉梅的衣服,醫師輕撫玉梅的頭,注視著她,須臾才又開口:
「玉梅,你為什麼要回去故鄉?」
「沒有啦……」玉梅囁嚅著。
「我問你一個問題,你一定要老實回答——是不是醫師娘趕你回去的?」
「不是!是我自己要回去的。」玉梅急忙搖頭。
「你沒騙我?」
「沒有!」
「玉梅,有什麼事,你儘管老實說,不要放在心裡。你爸媽已經不在了,萬一你若再出什麼事,要叫我怎麼向他們交待?」醫師激動地說:「玉梅,我是真的把你當作自己的女兒一樣,你知道嗎?」
玉梅點頭。醫師望著她,眼中泛著淚光。
「你知道,但是你真的相信嗎?要不然,為什麼到現在你都還不曾叫我一聲爸爸?」
玉梅低下頭,靜靜地淌下淚水。醫師深吸了口氣,拭掉玉梅的淚,柔聲道:
「乖,不要哭。我不是強逼你叫我。玉梅,你一定要記住,你如果有什麼委屈,一定要跟我說,聽到了嗎?」
玉梅點點頭,醫師注視她須臾,輕拍她的臉頰,這才離去。
醫師出房時面色凝重,冷不防與杏子在通道轉角處相遇,杏子低頭錯身而過,醫師駐足瞥視,眸中有著一種複雜的眼神。
杏子進了茂春房裡,看見阿彩正將藥粉倒入一杯藥水中,拌勻了,正要餵玉梅服下。
「藥我來餵。你先出去。」杏子冷然道。
阿彩離去。玉梅看到杏子,不安極了,她急著說:
「醫師娘,對不起,等我病好了,一定會馬上回去我家去!」
杏子沒什麼表情,逕坐到玉梅面前。
「先吃藥再說。」
杏子餵玉梅服完藥,喝完水,她一直注視著玉梅,卻見玉梅低著頭不敢看她。杏子臉上綻出一絲複雜的苦笑。
「玉梅,你真的那麼怕我?」
玉梅不敢應聲。
「你聽我說,我希望你以後可以在我們林家住下來。」
玉梅抬頭,一臉錯愕與茫然。
「而且,醫師,你應當叫他阿爸;茂春,你應當叫他哥哥。在別人面前,你也可以叫我媽媽。不過,你要記得,在私底下,不准你叫我媽媽,知道嗎?」
玉梅怯怯地點頭。杏子起身離去,臨拉上紙門之前,她又回頭。
「玉梅,我不准你在私底下叫我,你知道為什麼嗎?」杏子冷冷地瞅著她:「因為我永遠都不會把你當作我的女兒!」
紙門拉上,玉梅卻怔住了,驀地,一股巨大的恐懼襲了上來,在杏子說這席話之前,她還不曾如此的畏怯過,而今,那道紙門拉上,卻好似將她推入深不見底的的幽殿之中,再難超生。她聆聽著房外杏子的腳步聲越去越遠,突然間,那腳步聲卻停了,玉梅摒息,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難道醫師娘又將回頭來找她嗎?可是腳步聲呢?為什麼聽不見?她什麼也聽不見,除了遙遠的天邊傳來的陣陣悶雷。
玉梅什麼都聽不見,是因為杏子像座石雕般地凝立在通道上,她的面前,就站著醫師。醫師瞪著她,剛剛房內的對話他顯然都聽見了。
「你來。」
醫師沉著臉逕往書房走去,杏子猶豫了一下,不安地尾隨而去。
玉梅聆聽著房外醫師夫婦的腳步聲越去越遠,她更加的惶恐,彷彿那腳步聲漸遠的同時,她也在那長滿青苔的幽殿邊緣不斷往下滑落、滑落,像個自由落體,卻攀不到半點東西。

醫師與杏子一前一後來到書房時,茂春正在書架前瀏覽著,他看到父母親的神態,便察覺到不對勁。果然,父親一開口就是嚴厲的聲音:
「你剛剛跟玉梅講那些話是什麼意思?什麼你不准她私底下叫你媽媽?什麼你永遠都不會將她當作女兒?」醫師大吼:「這是什麼意思?」
「哪有什麼意思?她本來就不是我的女兒呀。」杏子不自在地說。
「人家叫你一聲媽媽,你會少一根毛嗎?那麼小的孩子,你竟然對她講那種話?」
「講那種話又怎樣?我的女兒已經死了,為什麼我要認別人當女兒?為什麼我們自己的女兒你不顧,卻顧到別人的女兒去了?別人的孩子比較重要,我們自己的孩子就不重要嗎?」杏子哽咽著說:「我們的女兒如果沒死,她現在也已經十九歲了,十九歲了你知道嗎?」
醫師一時無語,杏子的話深深刺痛了他。杏子喃喃說:
「那一晚,只要你沒出門,就算我要去添燈油,還有你可以看在孩子身邊,這樣,那條毛巾就不會蓋到她的臉上。」
「過去的事,毋須要再提起了!」醫師強忍悲痛。
「為什麼毋須再提起?我就是要問你,為什麼你永遠都要顧別人,不顧自己人?連自己的孩子你都不顧,世間哪有你這種父親?」
「誰說沒有?玉梅她父母親就是這種人!為了保護別人,情願自己燒死在甘蔗園內;為著保護別人,情願讓自己的幼子變成孤兒!」醫師厲聲道:「我們只是失去一個女兒,但是玉梅失去的卻是她的爸爸媽媽你知道嗎?」
醫師似為了緩和自己的激動,深吸了口氣。
「玉梅的爸媽算起來是我的同志,他們的女兒,就是我林某人的女兒!同志跟同志之間就是這樣,他們死,我沒本事追隨他們去,但是我至少可以照顧玉梅!」醫師定定地注視杏子:「不管你怎麼想,玉梅都是我們林家的女兒!」
杏子愣了一下,頹然拭淚,她不想再跟醫師多費唇舌。
「隨便你怎麼說,你說什麼都對,我不敢有意見。」
杏子正欲離去,卻被醫師叫住。
「稍等!我問你,是不是你趕玉梅回去的?」
「我沒趕她回去。」
「那,這些錢是誰給她的?」
醫師亮出前夜杏子給玉梅的錢,杏子愣住了,一時不知怎麼回答,卻見醫師瞪著她:
「這些錢是在玉梅的包袱裡頭找到的。我問過茂春,也問過阿婆和阿彩,沒人拿錢給玉梅過。這些錢是不是你給她的?」
杏子無語。
「是你給她的,對吧?你如果沒趕她走,為什麼要拿錢給她?」
杏子一時答不上來,竟爾苦笑了。茂春看到母親的樣子,不忍地出聲:
「爸──」
才叫出口,醫師就打斷他的話:
「沒你的事,你閉嘴!」醫師瞪向杏子:「你說,是不是你拿錢給她的?」
「錢是我拿給她的。」杏子愴然淚下。
「是不是你趕她走的?」
「不是。」
「如果不是,你為什麼要拿錢給她?」
杏子望著丈夫,終於委屈地嗚咽起來。
「為什麼我說的你都不相信?我真的沒有趕她走呀!」
「我不相信!絕對不相信!」醫師斬釘截鐵地說。
突然,一條人影自通道衝進書房,是玉梅,她跪到醫師和杏子面前,眾人錯愕之際,卻見她惶恐地抬頭望著醫師,一時說不出話,只是猛磕頭,一磕再磕。茂春急上前制止。
「玉梅,你在幹嘛?」
玉梅顫著聲急促地說:
「醫師,你別再罵醫師娘了好嗎?醫師娘沒騙你,她沒有趕我走,真的是我自己要回去的!我要回去找阿滿姨,我要回去看我爸媽,還有那片甘蔗園,火一直燒一直燒的那片甘蔗園。醫師,拜託你別再罵醫師娘了,好嗎?」
玉梅的話,讓三個大人都愣住了。茂春緊緊地將玉梅摟入懷中,醫師卻強忍淚水注視著她,一時說不出話。
而杏子,怔怔地注視玉梅,嘴唇微微顫著,突然,彷彿無法面對此情此景似地掉頭離去。她木木然地,一直走,穿過通道穿過客廳穿過玄關出了大門,一直走一直走,那神情,似要從某種不堪當中逃遁開來,直到抵達海邊,她喘著氣瞪大了眼,哀戚地注視著大海,而後,淚水滾落,而後,再也忍不住地哭了起來。
潮聲淅淅沖刷著岸邊。
此刻,好似唯有浩瀚之洋才能輕撫她內心的波動。

阿婆不知道屋內發生了什麼事,她在後院,將洗好的衣服晾到竹竿上。最後幾件,小小的,是玉梅的衣裳。阿婆注視著,露出欣慰的笑容喃喃道:
「回來了就好。玉梅回來最好啦!」
此後數天,林家起了微妙的變化,讓阿婆簡直來不及適應。首先,杏子將原先放在阿婆房裡的玉梅的衣物移到茂春房內,竟是要讓玉梅跟茂春睡同房,好讓茂春就近照顧病中的玉梅;接著,杏子私底下囑咐阿婆煮綠豆湯給玉梅喝,說是要幫玉梅退火。這些,看在醫師和茂春的眼中,他們心中瞭然,只是沒說破。唯獨阿婆,越看越覺得杏子不對勁,這一天在茂春房裡,她終於忍不住打破沉默:
「茂春少爺,你覺不覺得你媽媽有點奇怪?」阿婆偷偷的問:「我常常腰痠背痛發燒流鼻水,她都不曾叫我煮過綠豆湯——不是我在吹牛,連半次都沒有!可是她現在居然叫我煮綠豆湯給玉梅喝。」
茂春哈哈大笑,笑聲當中藏著一個阿婆永遠解不開的謎。阿婆雖然因為沒要到答案而更加的困惑,可那種困惑畢竟讓她覺得開心,於是笑吟吟地湊到玉梅身邊問道:
「玉梅啊,醫師娘怎會突然間變那麼多,你到底做了什麼事?」
「沒有啊!」
玉梅愣愣地答不出來的問題,茂春卻語帶深意地幫她回答了:
「有!玉梅做了很多事,只是她自己不知道而已。」
「哎唷,你這小鬼!」阿婆鬼叫:「做什麼事都偷偷摸摸的不讓阿婆知道!」
阿婆邊說邊呵玉梅的癢,玉梅躲到角落咯咯笑著,阿婆仍不肯放過她。茂春袖手旁觀,露出了暖暖的笑容。

「母親對待玉梅,改變了很多。」
「我知道。」
夜深了。書房裡,父子倆對話著。
茂春察覺到父親話不多,顯得有些沉重,茂春沒多問,他已猜到,有些事是父母親之間必須單獨處理的,他無從插手。
他望著父親的側影,不禁想到,這看似威嚴的老人內心卻是那麼的柔軟敦厚,母親固然怕父親,倒也深諳父親內心深處那不為外人所知的一面,因而,她偶爾的驕縱和頑強,約莫便是在父親那柔軟敦厚的另一面當中得到了滋生的溫床。至於,長年相伴,夫妻倆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形成這種微妙的依存關係呢?是在姊姊的早夭之後嗎?
永壽撐起身子,跟茂春道了晚安之後走出書房。
妻子的改變,讓永壽覺得欣慰,可是同時,他心中沉甸甸的。自從玉梅出走的事件之後,夫妻之間不曾再就玉梅的事談過什麼,這其間,杏子悄悄發生的變化,反而讓永壽生出愧疚之心。
他走到玄關,鎖上了門,這是他臨睡前例行的動作,鎖好門,從玄關進了客廳,穿過通道,回到臥房。
從玄關到臥房,是他每夜必經的路徑,也是廿年前他抱著幼女的屍體一步步踩出來的傷心之路。廿年前那個暴雨之夜啊,雨水濕透他的身子不住地往下滴淌,女兒冰冷地躺在他懷裡,他喔喔喔喔的哭不出聲,而妻子只是跟在他後頭,亦步亦趨地,直跟在他後頭,直喃喃自語。
女兒不哭了。她說。女兒不哭了。
從那時起,永壽便明白,女兒永遠的沉默,將讓夫妻之間因著婚姻而建立起來的家庭堡壘就此崩壞,而他毫無選擇、也毫無抗拒的餘地。除非,時光倒流,回到那暴雨夜之初,他可以不理會鄰庄漁民的求診;回到一九二三年,他可以不搬來這小漁村行醫;回到更早更早之前,在那楓紅似火的東京深秋裡,他可以不理會俄國革命不理會那赤色的烏托邦,而他可以只是一個單純的醫科學生,汲汲營營地畢業返鄉開診所賺錢!
可是,那畢竟是不可能的事。時光不可能倒流,女兒不可能復活,正如同他內心深處那赤色烈焰雖已熄滅,卻餘燼猶存。
永壽輕輕拉開房門,他看到杏子的背影已然側臥在榻榻米上,於是小心翼翼的鑽入被子裡,生怕吵醒她似的。
暗夜中,蟲唧蛙鳴之音輕搔永壽的耳,他仍聽見杏子勻勻的呼吸聲,知道杏子醒著。
「還沒睡?」永壽輕問。
「嗯。」
沉默良久,永壽終又開口:
「女兒的死,你還記得是哪一年?」
杏子沒應聲。她睜開眼,漸濃的睡意因胸口突來的揪疼而褪去。
「是一九二四年。」永壽說:「生下茂春,則是兩年後的一九二六年。那年的夏天,我到鳳山參加農民組合成立大會,頭一次見到玉梅的父親。那時,我看到街上整片都是熾紅的鳳凰花,真是美麗啊!」
永壽望著窗外無邊的暗夜,越是遙想,越是愴然。
「一九二六年,別人是打算用青春和生命去換取理想,我眼中所見到的竟然只是鳳凰花,我實在太丟臉了!」永壽哽咽著說:「一九二六年啊,杏子,我們失去一個女兒又得到一個兒子,但是你知道嗎?就在那個時候,玉梅雖然還沒出生,卻已經註定要當一個孤兒了!」
杏子靜靜地聆聽,淌下了淚。她聽見丈夫顫著聲音繼續說:
「但是我相信,阿清死而無悔。這是因為他把別人當作自己的兄弟姊妹,他做得到,我們也做得到!我們也要將別人的孩子當作自己的孩子;我們也要將玉梅當作自己的女兒!我相信你一定做得到,對嗎?」
杏子抿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良久終於開口:
「我會儘量試試看。」
永壽愣了一下,突然綻出無聲的笑容。
杏子悄然拭淚,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
「但是我求你,以後別管政治的事了好嗎?我實在很怕,不知道你哪一天會出事,不知道你哪一天會憑空消失,就像玉梅的爸媽一樣。」
永壽苦笑了,因著心中無以言宣的悲哀。
「你放心,我永遠都不會出事。」永壽說:「我膽子如果真有那麼大,就不會把自己的兒子送去日本唸書,也不會躲在這鄉下地方當個草地醫生了。」
杏子愕然瞧向丈夫,卻見他注視著天花板,眼中堆滿了淚光。
「熾紅的鳳凰花,真是美麗啊!」
永壽喃喃而語。
「鳳凰花尚有熾紅之時,而我,連鳳凰花都不如。」

9.香包

玉梅從來不敢奢望自己有朝一日竟爾能讓杏子接受,以致於,初時她還有些戒慎恐懼,仍不肯輕易的喚醫師夫婦父親母親,對茂春,她則較為放肆,頂多「喂」的一聲便算交差了事。
在玉梅眼中,茂春遠比醫師夫婦易於親近,之所以如此,或許是因為茂春有些顯而易見的缺點讓她覺得可笑。茂春像個書呆子似的整天吊書袋,那不在話下,最要命的是,他居然不會爬樹、也不會抓蟬。玉梅偶爾會想,像她這般年紀時,茂春會是像個什麼樣的怪物?難道就整天傻呼呼的站在樹下啃書?要是把那棵大榕樹給頂讓出來,讓她家鄉的同伴們各據一方的呼嘯於枝椏之間,這個傻呼呼的「喂」,多半會被嘲笑到至死方休。
一想到這裡,玉梅不禁得意起來。在她童稚的心中隱隱然生出的優越感,無聲無息地拉近了她和茂春之間的距離。可是畢竟,茂春足足長她十二歲,高大而壯碩的身軀總要讓她仰著頭才能望見他濃濃的眉,眉底下,那雙眸子有時彷彿能看穿她心事似地,明亮得讓玉梅不敢逼視。或許,她是應該叫他一聲哥哥的,如果茂春主動開口要求,玉梅或許真的會叫。
可是茂春不曾開口。
茂春明白,必須給玉梅多一點時間,他和父親都不急。也因此,就在一個下過西北雨的午后,茂春教導玉梅讀日文,玉梅竟順著課本中的單字笑喚茂春一聲「尼桑」時,他著實嚇了一跳。日語中的「尼桑」,即是哥哥。
茂春差點樂壞了。就在那個午后,玉梅也叫永壽「多桑」,喚杏子「卡桑」,永壽高興得提早休診,帶了一家大小連同阿婆和護士阿彩到附近的一家餐館打牙祭,那一餐,便算是慶祝玉梅正式成為林家一員的團圓飯。
茂春和父親喝了不少酒,觥籌交錯之間,茂春彷若望見父親的眼中,淚光熠熠閃閃,至於母親,兀自淡淡的笑著,顧盼睨睇之間,似喜還悲。

茂春的暑假很快就要結束了。玉梅開始不安起來。
茂春離鄉前夕的那個夜裡,阿婆的房裡,就著昏黃柔和的油燈,玉梅的一雙小手縫著一枚香包,阿婆坐在她身邊,耐心地看著。縫製香包對大人來說並不困難,對於像玉梅這樣六歲的小孩而言卻不免吃力。將紅布裁出小小的長方形之後,每一針都得縫在邊邊上,如此,縫完之後把內面翻出來變成香包的外表時,才會四四方方的顯得整齊。
玉梅一針一針小心地縫著,阿婆看到玉梅生疏而笨拙的手藝,不禁笑了。玉梅央求阿婆教她縫香包,阿婆以為玉梅是縫好玩的,卻不知道,玉梅縫這個香包,其實是要送給一個人。
香包終於大功告成,玉梅回到茂春房裡,看到茂春躺在她身邊的榻榻米上睡著了。茂春特地幫她留了盞油燈,她望著著茂春,燈火熠熠映在他臉上,那雙濃眉下的眼緊閉著,唯有此刻才容許玉梅肆無忌憚地凝視。她的嘴角綻起一絲絲微笑,忍不住地,伸手在茂春那薄如蟬翼般的睫毛上輕輕碰觸,卻見茂春顫了一下,翻了個身,兀自沉睡。玉梅莞爾了,她將被子分一半給茂春,躺到他身邊,搖曳的燈火映出她嘴角上那絲笑意,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卻怔怔地注視著天花板。
茂春大哥終於要走了嗎?
她和多桑卡桑之間有個茂春大哥,這彷彿已是天經地義的事,少了茂春的林家,就好像少了一塊重要的什麼,玉梅也說不上來,就只是微微的感到惶恐,像是有個她無以分辨的東西,就即將失去。
第二天,玉梅跟著醫師夫婦一起送茂春到台南搭火車。一路上,刻意小心翼翼保持的沉默,沉甸甸地掛在各自心頭的塊壘,沒人敢去挑明、沒人敢去說破,誰都不敢碰觸,彷彿誰去提起了便是一種不祥。
茂春,還會回來嗎?
月台上,火車終於進站,茂春定定地注視父母親。
「爸,媽,你們要保重!」
永壽點頭嗯了一聲,杏子卻忍不住落淚,茂春強笑著摟了摟母親。
玉梅望著茂春,雙手垂在背後,絞著那枚她親手縫製的香包。茂春終於蹲到她面前,笑著說:
「玉梅,要乖喔!」
玉梅點頭。
「哥哥去日本之後,爸爸媽媽就要麻煩你照顧了!」
玉梅又點頭,茂春忍不住摟了她一下。
「莎喲娜啦!」茂春說。
玉梅還是點頭。茂春不禁笑了。
「你沒說莎喲娜啦。」
玉梅卻只是傻笑。茂春不以為意地輕拍她頭,上了火車,玉梅張大了眼目送,背後的雙手將那香包絞得更厲害了。
茂春在火車上挑到一個靠窗的位子,火車開動的時候,他大聲地對月台上的父母親和玉梅道別:
「莎喲娜啦!」
火車漸漸滑出車站,這時,玉梅突然衝了上去,將東西塞到茂春手中,茂春一瞧,卻是一枚手工樸拙的香包,一看就知道是玉梅自己縫的。茂春愕然望向玉梅,卻見玉梅朝他喊著:
「哥,莎喲娜啦!」
茂春緊握香包,離鄉情愁剎那間竟宛若排山倒海般地湧了上來。車行速度愈來愈快,他瞪著逐漸遠去的月台、逐漸遠去的玉梅和父母親,突然間閃現腦海的竟是戰爭、蔗園烈焰、故鄉的命運。
茂春,還回得來嗎?
歐亞遍地烽火,戰事愈形熾烈,等兩年後茂春自醫科畢業,屆時將是什麼樣的一種新世局?屆時,茂春何去何從,故鄉安在?

茂春離鄉後的頭幾天,玉梅顯得有些百無聊賴,老是纏著阿婆跟上跟下的,阿婆心裡喜歡,嘴上卻不住嘀咕,罵玉梅是個跟屁蟲,可罵歸罵,玉梅依舊笑嘻嘻地照跟不誤。
這天早上,阿婆在大門口掃地,玉梅仍跟在她身邊,她們突然聽見一陣木屐拖地卡啦卡啦的聲音由遠而近地傳來,阿婆一瞧,看到一個約莫三十出頭歲的男子走到診所門口。
「阿姨!」男子喚她,高高提起手中的兩條魚:「待會兒再把魚送過去給你!」
說完,男子又拖著木屐卡啦卡啦地走入診所。玉梅目送,覺得這位粗粗壯壯的討海人很有趣似的,轉頭問阿婆:
「他是誰?」
「他呀,是我外甥,叫阿旺。」
診所內,永壽看到阿旺,親切地跟他打招呼,阿旺如同一般的病患,看到醫師時總是顯得侷促不安。
「身體又有什麼問題嗎?」永壽問。
「這回問題大了!」阿旺搖頭嘆道:「前幾天感冒流鼻水來你這兒拿藥,現在鼻水沒流了,換頭疼。」
「頭疼?」
「是啊,以前不曾這樣的!」
「你是不是又喝酒了?」永壽瞪他。
「哪有?」阿旺急說:「你交待過不能喝的,我哪敢喝?」
醫師心中有數,只是微笑不語,逕檢查阿旺的咽喉、眼珠、耳朵。
「醫師,怎麼樣,要緊嗎?」
醫師面色越來越凝重,沉吟不語,示意阿旺將衣服拉起,用聽診器聽起他的心肺。
「你心臟怎麼跳那麼快?」醫師皺眉。
「心臟跳快不好嗎?」阿旺越緊張了。
「人的心臟就好像船上的馬達,用多久,跑多遠,都有個極限。你心臟跳那麼快,別人是活七十歲才跳得完,結果你四十歲就跳完了。」醫師強調地指了指阿旺的心臟:「你這顆馬達,恐怕撐不了多久。」
醫師低頭寫起病歷,阿旺卻是目瞪口呆、面色慘然地鬼叫道:
「心臟跳那麼快,又不是我愛跳的,這樣也有事?」
醫師瞄阿旺一眼,終於忍不住笑了。
「你就是緊張,心臟才會跳那麼快。酒少喝一點,頭就不疼了。」
「咦,我已經戒酒了,你不信呀?不信我發誓給你聽!」
「不用不用,酒戒了就好。」醫師急忙制止他。
「我阿旺絕不吹牛!」阿旺信誓旦旦地說:「只要是醫師交待的代誌,我絕對做到!你開的藥,我照三餐吃;你吩咐不能喝酒,我也乾脆戒起來,絕對沒說謊!」
醫師笑吟吟地點點頭。此時,門口突然出現一名九歲男孩,他是阿旺的兒子。
「爸!」男孩大聲喚著。
阿旺看到他,心裡有點急,手暗揮。
「誰叫你進來的?快出去!」
「你不是說一下子就好,怎麼進來那麼久?」男孩理直氣壯地問。
「我看醫生看多久還要跟你報備呀?快出去!」阿旺有點惱火。
男孩顯然沒理解父親的用意,不甘示弱地大聲說道:
「雜貨店的阿嬸說,以前的帳要先跟她清一清,這瓶酒才要賒給你啦!」
男孩亮出手上那瓶酒,醫師也看到了。
阿旺顏面掃地,頓時惱羞成怒,拔起腳底的木屐便朝男孩擲了過去,男孩眼明手快閃得緊,一溜煙地逃出診所,阿旺也不問是否須要拿藥,索性追了出去。
「這對父子真是可愛!」阿彩笑道。
醫師望著診所外,也笑了。
阿旺追著男孩竄到診所外的馬路上,怎麼罵怎麼哄怎麼騙,男孩就是不肯靠近,阿旺暗自打量自己和兒子之間的距離,他深知,以這樣的遠距,就算自己突然開跑追去,兒子定然逃之夭夭。阿旺又好氣又好笑,不禁在心裡嘀咕:這孩子也夠賊的,每次闖了禍都懂得拉出一道安全距離,讓他這個老爸追不上。
這種時候,識時務者為俊傑,阿旺咒了兒子幾聲,算是表明了自己不曾認輸,而且還是條進退有據的漢子,咒完之後,他逕自提了魚走向林宅。
男孩看著父親拐入林宅大門,於是探頭探腦地走到門外,確定父親沒有耍詐躲在暗處之後,他這才晃進大門,沿著屋子與高牆間的小徑走到後院,這條幽徑,父親肯定是不會走的,男孩心想,只要讓他見到了姨婆,當著姨婆的面,父親就絕對不敢對他怎麼樣了。
男孩提著父親的酒晃入後院時,驀地停下腳步,因為他發現玉梅正趴在書房的榻榻米上看書。他不曾見過玉梅,這會兒突然看到她,竟一時忘我地望著玉梅的側影,玉梅若有所覺,她別頭,也看到了男孩。
兩人乍照面,男孩一時手足無措,突然心虛地低下頭。
「你是誰?」玉梅問。
男孩沒應聲,偷瞄玉梅,只見玉梅燦然一笑。
「如果要看病,應該去隔壁才對喔。」
男孩仍沒應聲,玉梅只覺得有點奇怪,不以為意地又專注地看起書,看了一下後,她別頭,發現男孩已經不見,卻在通道的地板上留下那瓶酒,玉梅納悶地起身,往外尋去,這才看見男孩像隻猴子似的懸著雙臂吊在大樹的枝梗上。
「喂,你到底是誰?」
男孩還是沒應聲,前後晃起身子,那模樣有點跩。
「樹枝那麼高,你怎麼攀得到?」
「簡單啦!」男孩刻意輕描淡寫地說:「稍稍跳一下就攀到了。」
「用跳的?怎麼可能?」玉梅奇道。
「你不信啊?」
男孩鬆手落地,睨玉梅一眼,退了幾步,突然一衝一跳,果然抓住了枝梗,整個人又懸在半空晃呀晃的。玉梅笑了。
「哇,你真夠厲害的!」
「普通而已啦。」男孩又是那副跩跩的死德性:「我還會爬樹呢!」
「你也會爬樹?」玉梅喜。
「當然囉!」
男孩落地,一付要表現給玉梅看的模樣,當場走向樹幹攀爬了起來,只是,他爬得很吃力,也有點笨拙,等磨蹭了半天爬上樹之後,明明已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卻還是裝出那副死德性:
「怎麼樣?爬樹不簡單喔,你一定不會爬樹對吧?沒關係,不用難為情,我教你。」
男孩跳下樹,臭屁地瞄玉梅一眼。
「看好了,我只教一次而已。」
他上前搭住樹,一步步往上攀爬,邊教授口訣:
「腳踏這兒,手抓這兒,再來腳再踏這兒,手再扶這兒……」
男孩邊解說邊爬上樹,只是,爬到一半突然腳一滑,整個人跌了下來,屁股頓坐在地,他疼,又不敢出聲,撫著屁股爬起身,忙著自圓其說:
「你看,爬樹多危險!不然這樣,今天教到這兒為止,改天再教你。」
男孩看到玉梅笑吟吟地注視著他,愣愣地問:
「你笑什麼?」
玉梅二話不說,突然衝向樹幹,只見她手腳俐落,兩三下子就爬上了樹,男孩瞧得目瞪口呆,卻見玉梅笑嘻嘻地瞧向他:
「喂,你叫什麼名字?」
男孩張大了嘴阿了半天阿不出自己的名字,此時卻突然傳來阿旺的吼聲:
「阿海!」
阿旺尋來,不由分說便在男孩頭上重重一拍。
「叫你在外頭等,你溜來這兒幹嘛?」
阿旺不由分說地拖著男孩離去,棲在樹上的玉梅笑嘻嘻目送,這才知道那個男孩,就叫阿海。

10.阿海

廚房裡,阿婆將兩條魚放進冷藏櫃。方才看到阿旺,她突然想到阿海。
不如就找阿海來當玉梅的伴吧,阿婆思忖著,反正小鬼無聊,另外找個小鬼湊一對,況且,阿海成天跟著他父親討海也不是辦法,讓他來唸點書,又有醫師盯著,以後就算成不了大器,至少會比他父親有出頭。
可是,該怎麼跟醫師娘開口呢?醫師娘願意接受玉梅,已屬難能可貴,如果再叫她幫玉梅找個同伴,她會不會覺得阿婆太過分了?
自從茂春走了之後,杏子一直悒悒寡言,這天中午,她突然想到什麼,把阿婆叫到房裡問:
「你是不是有教玉梅縫香包?」
「咦,你怎麼知道?」阿婆奇道:「玉梅前幾天叫我教她,縫了個香包歪七扭八的,好似在縫心酸的一樣!」
「你知道她縫那個香包是要送給誰嗎?」杏子莞爾。
「誰呀?」
「茂春。」
「嗄?原來是這樣啊!」阿婆恍悟。
「茂春要遠行,我只記得要到廟裡祈求神明保佑,卻從沒想到過要弄個香包讓他帶在身上,幸虧有玉梅在,幸虧她想到了這一層。」
杏子帶著笑意瞧向窗外。阿婆嗅出一股濃濃的溫馨,她眼角的皺紋於是高高地揚了起來,笑吟吟地趁機對杏子說,她想幫玉梅找個同伴,可陪她玩,還可陪她唸書,杏子果然爽快地答應了。
杏子問阿婆可有人選,阿婆笑說早就挑定了,阿海是她外甥的兒子,就住在漁村裡頭,阿海的母親早逝,九歲了,成天跟著父親在漁船上爬上爬下的像隻猴子一樣。杏子聽過阿旺,對阿海倒是沒什麼印象。
「你如果把他想成猴子,就會有印象了。」阿婆笑著說:「他爸爸老是罵他猴囝仔,反正玉梅也坐不住,兩隻猴囝仔正好湊一對。」
杏子笑出聲,要阿婆安排個時間讓阿旺帶他兒子過來認識一下。阿婆喜孜孜地答應,不曾耽擱一時片刻,很快就到阿旺家提了這件事,而父子倆的反應居然是目瞪口呆。
「阿姨,你有沒有說錯?我們家這隻猴死囝仔,別把人家教壞就不錯了,你居然叫他跟人家作伴?」
阿海聞言,很不爽地瞄了阿旺一眼,卻見阿婆瞪著他父親:
「你別老是嫌他,阿海是個好孩子,只是不幸生為你兒子而已。」阿婆笑嘻嘻地問阿海:「我說得對不對?」
阿海終於露出一付很爽的笑容,猛點頭。這回,換阿旺有點不爽了,可他都還來不及多說什麼,阿婆便已堅持地說,要他們父子倆到林家用晚餐,順便認識一下醫師娘和玉梅。
阿婆離開之後,阿旺有點悶,他灌了口酒睨向阿海,卻見阿海啃著他剛剛烤回來的魚,吃得津津有味。
近中午時,美軍的飛機又來轟炸,當時阿旺正在船上,轟炸完,阿旺就帶回幾條烤過的魚當作兒子的午餐。
「喂,你知道我有多勇敢嗎?剛剛美國人的飛機在丟炸彈的時候,我就坐在船尾,你猜,我在幹嘛?」
阿海啃著烤魚,用力搖頭。
「釣魚啦!怎麼樣,想不到吧?老爸我,邊釣魚,邊指著天上那些飛機痛罵了一頓,罵到那些美國人嚇得沒人敢把炸彈丟到這頭來!怎麼樣,老爸夠厲害的吧?——結果釣了半天才去釣到這幾條魚,真倒楣!」
阿海流露出崇拜的眼神,啃得更有勁了。阿旺心中竊笑,這種吹牛的話也只有這傻小子才會相信。飛機轟炸時,阿旺的確在船上,由於來不及跑到防空壕,於是只能抱頭躲在船艙裡飽受一頓驚嚇。轟炸過後,他探頭探腦地走出船艙,就在此時,他的的確確指著天上叫罵了一陣,可是過沒多久,當他看到船邊的海面上浮出幾條被炸死的魚屍時,馬上就笑逐顏開了。他在岸邊升了火,烤了幾條魚,那幾條魚,再加上那陣吹噓,阿旺就這樣子變成了他兒子心目中最崇拜的偶像。
阿旺頗為得意,作為父親的那種威嚴之感全都在兒子崇拜的眼神中得到了實現。只可惜,他得意不了多久,阿婆就來了。
要阿海去陪林醫師的女兒讀書,那怎麼成?
阿旺灌了口酒,又睨了阿海一眼。
「猴囝仔,姨婆叫你去陪人家讀書,你想去嗎?」
阿海啃著魚,用力搖頭。
「是個女孩子噢!」
「我不要啦!」阿海瞪他父親一眼,大聲地說。
「好,有氣魄!生到你這個兒子,總算不是見色忘義之輩。醫師那兒,老爸晚上就替你回掉。」阿旺大剌剌地灌了口酒:「說實在的,我捕魚也需要人幫忙,在外頭請一個人就得付一份工錢,我哪請得起?倒不如咱父子倆自己來,有吃又有抓,對吧?」
阿海嚼著魚,重重地點了個頭。阿旺大笑,推了阿海一把。
「就像你姨婆說的,咱父子倆,一個童乩、一個桌頭呢,怎麼可以拆散,對不對?」
阿海忙著啃魚,又只能重重地點頭。

夜裡,阿旺父子來到林家用餐,面對醫師一家人,父子倆都顯得有些拘謹,特別是阿海,頭垂得特別低。
杏子笑吟吟地打量阿海,覺得他一點都不若阿婆說的像隻猴子,圓圓的臉、鼓鼓的腮、黑黑的皮膚,看起來倒是挺討人喜歡的。飯吃到一半,杏子終於開口了:
「阿旺,阿婆跟你提的事,你覺得怎樣?」
阿旺堆笑,放下筷子。
「醫師娘,是這樣啦,我差不多每天都要出海去捕魚,船上的工作自己一個人忙不過來,平常都有阿海幫我的忙,阿海這孩子,工作起來很認真很賣力!」
「我知道,所以阿婆叫他來陪玉梅,我才會放心。」
「沒有啦,醫師娘,我的意思是說,嘿嘿,阿海還是跟在我身邊比較好!」
正在水槽邊收拾的阿婆聞聲回頭。醫師夫婦也都有點錯愕,他們原本以為阿婆已經跟阿旺談好了。
「原來是這樣啊。」杏子輕輕嘆道。
阿婆擦著手走過來,沉聲道:
「阿旺,你來。」
阿婆走往後院,阿旺愣了一下,向醫師夫婦陪了個笑,起身尾隨而去。醫師目送他的背影,神色有點凝重。
後院裡,阿婆與阿旺走到樹下,月光灑在兩人身上,阿婆臉上映出的竟是一副難得一見的嚴厲。
「阿旺,我問你,你到底有沒有在替阿海打算?」
「要打算什麼?」阿旺愣。
「阿海現在才九歲,整天跟你在船上爬上爬下的,難道你就希望阿海跟你一樣,一輩子都在船上討生活?」
「船上討生活有什麼不好?阿姨,你怎麼問這種話?莫非你瞧不起討海人?」
「話不是這麼說。討海不是不好,只是太辛苦。」
「再怎麼辛苦也是靠我們自己雙手去拚來的,我們不偷不搶,活得光明正大,這樣子有什麼不對?」
阿旺越說越大聲,阿婆聽得也動了肝火。
「你用不著講那麼大聲,我只是不想說你而已。我知道,阿海他媽媽早死,你家裡少了個女人在,凡事都要你們父子倆自己動手,有阿海在,多一個幫手,你也較輕鬆,但是,你也不能因為這樣就把阿海綁死了呀!」
「哪是我綁死他?」阿旺鬼叫:「是阿海自己說不肯來的,才不是我綁死他!」
「阿海還是個小孩,他說什麼能算數嗎?」阿婆瞪著他,咄咄逼人:「你說你沒綁死他,那我問你,你早上起床是誰叫你的?」
「阿海啊。」
「家裡吃的三餐飯,包括弄便當到船上,是誰準備的?」
阿旺愣了一下,有點意識到阿婆話中的陷阱,可又不能不回答:
「也是阿海。」
「你喝酒醉倒在船上,又是誰要負責把你扛回家?」
「………阿海。」阿旺越說越小聲。
「沒錯,什麼事都是阿海在替你發落,這樣到底是誰離不開誰?又到底是誰把誰綁死?阿旺,你千萬要想清楚!」
阿旺一時無言以對了。阿婆懇切地注視他。
「阿海是個乖孩子,就因為他那麼乖,你更應該替他設想。小孩子有唸書沒唸書差很多,林醫師是好人,如果讓阿海來這兒多少學一些,說不定他以後會有什麼機會,但是你如果拒絕,阿海就永遠沒機會了!」
阿旺仍然沉默著。阿婆語重心長地嘆了口氣:
「阿旺,林醫師這兒說不定可以給阿海一個不一樣的人生,但是你呢?你這個父親,能夠給他什麼?」
這句話彷彿是沉重的一擊,讓阿旺愣了須臾才低下了頭,他喃喃地說:
「除了教他當一個討海人,我沒什麼可以給他的。」
阿婆嘴唇微顫地注視著阿旺,眼中有淚。阿旺突然抬頭一笑:
「好啦,阿姨,你的意思我知道。我從來不曾想過要把阿海綁在我身邊,你放心,我會叫阿海來醫師這兒!」
阿婆欣慰地拭淚點頭,顫巍巍地轉身走回屋子裡。阿旺目送她的背影,一臉木然,月光下,他的眼裡,似也泛著淚光。
阿旺回到屋子裡,向醫師夫婦說了他最後的決定,夫婦倆高興得很,醫師原本想邀阿旺喝幾杯酒的,不料阿旺卻訕訕地跟眾人道別之後就拉了兒子匆匆離去,醫師有點納悶。
「阿婆,你到底跟阿旺說了些什麼?他為什麼突然間改變主意,願意讓阿海來?」
「沒什麼啦,是他自己看開了。」
阿婆別過頭去,背對著醫師他們,看似東摸西摸的忙了起來,實則悄悄地拭淚。玉梅留意到了,怔怔地注視著阿婆的背影。
阿旺父子倆一前一後地走出林家大門,阿旺顯得悶悶的,阿海追上他。
「爸,我們不是講好了?你怎麼又叫我來這兒陪人家唸書?」
阿旺沒應聲。
「爸!」
阿海一直喚他,阿旺始終沒吭聲,只是一直走。阿海從父親的沉默當中察覺到一絲不安的氣氛,他不明白那是什麼,於是只能跟在父親的身後一路走回家。
月光,將父子倆的影子拖得長長的。
回到家,阿旺點起油燈,阿海再也忍不住地終於大聲問:
「爸,你怎麼都不講話?」
「別嚕囌,趕快去睡。明天一大早起床之後你就去醫師他家,早餐不用煮了。」
「我才不去呢!」
「你說什麼?好膽你再說一遍!」阿旺瞪他。
「要去你自己去!」阿海大聲回答。
阿旺大怒,抄起腳底的木屐,阿海見苗頭不對,像隻逃命的猴子般奪門而出。
「敢跑出去,好膽你就不要回來!」
阿旺氣憤地將木屐往門外擲去,聽見木屐落地的聲音迴盪在屋外。
「真奇怪了,木屐沒有一次丟得準!」
阿旺嘀咕著,抄起桌上的半瓶酒咕嚕咕嚕地灌下肚,氣得坐立難安,直到半瓶酒都灌完了,仍不見阿海進門。阿旺再也按捺不住,走到門口舉目搜尋了一下,卻不見阿海的人影。他趿了一隻木屐一跛一跛地走出門找另一隻木屐,木屐掉得不遠,他很快就找到了,可是,他也在木屐旁邊的地上發現一灘什麼,沾在手上黏黏稠稠的,就著月光,看不太真確,於是跑回屋內湊到油燈旁瞧清楚,終於,他看清手上沾的是鮮紅的血。

阿海的背影走在窄巷子內。迎著幽幽月光,可看見他額頭上的傷口,鮮血直淌到臉頰上。他拭了一下臉上的血,倔強地抿著唇,沒哭,只是一直走,一直走,不知要走向何方。
阿旺快抓狂了,他喊醒左鄰右舍的好友幫忙找人。沒多久,他的木屐聲響徹漁村裡的各個角落,出來幫忙的漁民越來越多,眾人散到各處、分頭尋找,卻始終找不到阿海。
有個漁民奔赴林家,永壽一聽說阿海出事,提了急救箱很快地出門,玉梅還沒睡,她追了出來,說要跟永壽一起去,永壽點點頭,牽了玉梅的手匆匆地上路。
村子裡到處都找過了,就是不見阿海人影,阿旺帶著幾個漁民衝回家又找了一遍,仍徒勞無功。阿旺全身汗涔涔的,一臉絕望,可是最後,他突然想到什麼,又衝出屋。
「阿旺,你去哪兒?」
阿旺什麼也沒說,才衝出門,卻見漁民帶著醫師和玉梅疾走而來。
「阿旺!」
醫師喚他,阿旺一時駐足,他望著醫師,乍現在臉上的是一種複雜的神情,似怨還悲。阿旺只頓了那麼一下,沒應聲便疾奔而去,他的背影終於消失在暗夜之中。
阿旺一直跑到港邊的最北端才駐足,喘得像條狗,注視著暗夜中的他那艘船。為了避開美軍轟炸,阿旺白天時特地將船駛到這偏遠的北邊角落,偎在一塊可供掩蔽的小丘陵旁。
月光下,那艘船靜靜地泊在岸邊,阿旺眼睛眨也不眨地邊注視著船、邊走了過去。走到船頭,他佇立,摒息傾聽,凝望,只聽見海潮輕拍,船輕輕搖曳,沒其他動靜。
他脫下木屐,費了些勁才翻上船,他先找船頭,繼而船艙,都沒發現阿海的人影,他絕望地尋向船尾,最後終於看到了──就在船尾,月亮投在海面上的粼粼波光將阿海枯坐的背影烘襯成一道孤單的剪影。
阿旺無言地走到他身後,阿海的背影抬頭看著天空的月,沒回頭,卻突然開口了:
「爸,美國人的飛機來的時候,你就是坐在這兒釣魚嗎?」
阿旺愴然,沒應聲,走到他身邊,阿海低著頭不敢讓他瞧,半晌才囁嚅著說:
「明天早上,我會去林醫師家。」
阿旺輕輕托起阿海的頭,這才看到鮮紅的血淌滿了他半邊臉。阿旺,激動地湧出了悔愧的淚,先是顫著手拭淨孩子臉上的血,繼而喔喔喔的哭嚎起來,將阿海緊摟到懷裡。
玉梅跟著醫師和漁民們尋到船頭,他們聽見了,也望見了。
船尾,父子倆沐浴在月光下,阿旺的哭嚎沙啞地飄在海面上,貫穿了暗夜與海洋。

那個夜裡,永壽幫阿海包紮好傷口之後,與阿旺走到海邊一席長談。他不知道阿旺心裡想些什麼,不過,稍早吃晚飯時,阿旺的匆匆告別以及阿婆流露出的閃爍態度,讓他在心裡約略地描出一個模模糊糊的輪廓,他告訴阿旺,如果不便讓阿海到林家陪伴玉梅,千萬毋須勉強。不料,阿旺卻突然朝永壽來了個欠身鞠躬,他說:
「我阿姨說得沒錯,討海辛苦,我不能把自己的孩子綁在船上一輩子。阿海的人生,讓他自己去挑。醫師,我在這兒向你拜託,阿海如果愛讀書,我就把他託付給你,你一定要讓他讀得有出息,拜託!」
永壽愣了一下,他這才明白阿旺受到的傷害有多大,於是,面對阿旺的託付,永壽只能重重地點了個頭。他沒多說什麼,只因此時此刻說什麼都無益。
海面上,月光變得有些迷迷濛濛,許是即將起霧的關係。
沒想到,僅僅是幫玉梅找個同伴,竟會碰觸到一塊他始料未及的暗礁,這就是階級嗎?永壽心中黯然。
他憶起自己的火紅青春,以及昔日自己無論如何都要追尋到底的那個不再人吃人、人壓迫人、取消了所有階級差別的烏托邦,他曾為它熱血沸騰一竟於斯,真的,就算在他怯步之後,他身為地主階級卻寧可讓售田地不願再當個地主,他可以將診所開在都市大賺其錢卻寧可來到這偏遠漁村落地生根,這一切的一切,他引以為傲且自認無愧於烏托邦理想的犧牲奉獻,是啊,一竟於斯。
可是如今,永壽面前卻站著一個受傷的父親告訴永壽說他知道錯了,他不該把孩子綁在船上,說得好像沒錢讓孩子唸書是他的錯,說得好像身為海上的勞動者就是一種天生的原罪,說得好像他真的應該讓孩子選擇一種較好的人生而那絕對不能是討海者的人生。而永壽,站在他面前接受他的鞠躬接受他的請託一如高高在上的施捨者,而這一切的一切,就僅僅只是為了幫永壽的女兒找個同伴。
這就是階級了嗎?永壽心中刺痛著。他一貫反對也一貫誓言鬥爭到底的那個階級差別,那個社會斷層,他在自己的腦袋裡頭取消了它,它卻在現實當中頑強而反諷似地浮現。斷層,就在眼前,就在這月濛濛的海邊,就在他和阿旺之間。斷層不是憑空而生,而是早就已經以一種讓他習而不察的方式,點點滴滴的滲入他的衣著談吐、他的生活起居、他的好惡情欲,斷層是早就日積月累地昂然雄立,只是他到了今日方才察覺。
從海邊走回阿旺家的路上,永壽望著阿旺沉默的背影,心中突然一陣深深的顫慄。他回首望向那暗夜之海,霧真的來了,星月已沓,他驀然意識到,今晚的那塊暗礁,他的擱淺,竟只是他迷航多時之後必然的終局,而此時此刻,他夢中的那塊赤色烏托邦究竟安在,沒有人能告訴他。永壽,像是找不到航路的一葉孤舟,那失落的航標,他眾裡尋它千萬度卻依然縹緲無蹤,一如漂流的月,一如霧中之星。

第二天,阿海開始到林家充當玉梅的同伴。
他像往日一樣起了個大早,到了林宅,發現大門深鎖,他有點緊張,於是用力地敲起大門。敲門聲把永壽夫婦給吵醒,等阿婆開了門,阿海知道林家的人還在睡覺,竟搖頭晃腦不以為然地說:
「太陽曬屁股了還在睡,這樣子不行噢!」
阿婆看到阿海頭上包紮著傷口,聽說那是阿旺的傑作,差點氣到不行,抄了支木棍就想找阿旺算帳,阿海安慰她說,父親出海去了,要打,等他捕魚回來再說。那天下午,阿旺特地提早返航,晃到林家視察兒子唸書的情況,結果沒看到阿海唸書,卻看到他和玉梅趴在後院草坪上抓蟋蟀,阿旺當場翻臉正想修理他兒子,不料阿婆卻持了根粗棍子衝過來,結結實實的往阿旺身上打了下去,阿旺嚇得奪門而出,阿婆照追不誤,阿海和玉梅跟出去看熱鬧,卻見阿旺和阿婆之間也拉出一道安全距離,任阿婆怎麼咒罵,阿旺就是不肯多靠近一步,最後阿婆真的火大了,手中粗棍往阿旺一擲,硬是在半空中甩出一道拋物線,嚇得阿旺抱頭逃竄。
阿海和玉梅都瞧得目瞪口呆,阿海這才恍然大悟,原來父親丟木屐的本事是從姨婆那兒繼承過來的,從此,他對姨婆倍加的肅然起敬。

此時,玉梅來到林家已將近兩個月的時光。美軍飛機每隔數日便來一次,每一回的轟炸,大地震撼,讓早秋的葉子提早離枝,也提早落土。秋天到了。那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台灣光復之前的最後一個秋天。

11.折翼

次年秋,台灣告別了長達五十年的殖民統治,重回祖國懷抱,再過年餘,茂春回來了,那是一九四七年初。
早在返鄉前一個月,他就從東京寄信告知父母親,不料人都已經到家了,信卻未到,他的歸來因而帶給家人意外的驚喜。杏子乍見久別歸來的獨子,照例又有拭不完的淚,阿婆打趣說,難怪好一陣子沒下雨,原來天公伯早料到有這一天,所以特地把雨水都挪到醫師娘身上,一天下個夠。一家人聽了哈哈大笑之際,茂春蹲到玉梅面前逗她:
「奇怪喔,從我入門到現在,好像有一個人一直都還沒叫我。」
「我有叫你啊!」玉梅急說。
「有嗎?你從剛剛看到我之後,我只聽到你一直在喊:爸,哥回來了!媽,哥回來了!阿婆,哥回來了!不過,我就是沒聽見你叫我一聲哥哥。」
玉梅這才不好意思地笑,終於喚了茂春一聲哥。茂春哈哈大笑,伸手弄亂玉梅的髮,接著,他取過玉梅的手,緊緊握著,未幾他放開時,玉梅愣住了,因為她看到自己手中多出了一個紅色的香包。
「還記得嗎?這是上回我離開故鄉的時候,你送我的。」茂春說:「這枚香包,我一直掛在身上。玉梅,就是因為有你的祝福,哥才能這麼順利的畢業返鄉。現在我平安回來了,這個香包還你,希望它也能夠永遠保你平安!」
幾句話,讓一旁的永壽和阿婆都微微笑地笑瞇了眼,杏子的眼睛又開始泛濫成災。杏子怕又被阿婆取笑似的趕緊另闢話題,藉著茂春那封尚未寄到的家書抱怨起郵政效率來了。永壽怕茂春不瞭解家鄉的現況,接著向茂春解釋:郵務系統的紊亂與效率不彰只是當時台灣諸多亂象之一,整個社會就像一座悶燒的蒸氣鍋爐,燒得人心沸沸揚揚,卻苦無出路。
那一夜,全家人共進晚餐,杏子憂心忡忡地嘮叨著:
「茂春,你先將就著吃吧。除了阿旺拿來的那兩條白鯧,沒有一道菜像樣的。這一年來,雞蛋的價錢漲了八倍,鹽跟糖都漲了二十倍,還有白米,更可怕,漲了足足五十倍!所有的東西,一日數漲,錢是越來越薄,每天到市場去買菜,我根本買不下手。」
茂春笑著安慰母親,跟家人敘說他在東京時聽到一個來自上海的英國記者所說的一則笑話:
「國民政府發行的法幣,如果拿一百元去買東西,一九四O年可買到一頭豬,四三年可買一隻雞,四五年買一條魚,四六年買一顆雞蛋,到了今年,一百元可以買到三分之一盒火柴。」
這聽起來像個笑話,可是茂春知道,永壽也知道,笑話的背後隱藏著一個多麼大的危機,這個危機不但牽動著台灣,更牽動著大陸。物價的飆漲,主要是因為國民黨政府全面發動圍剿共產黨的戰爭,軍費支出暴增,數額高達財政支出的八成,為了彌補巨額的財政赤字,超額發行法幣,於是引爆了全國性的惡性通貨膨脹。那就像是要從一頭百斤重的牛身上榨出兩百斤油似的,民眾被榨得苦不堪言,幣值也越來越薄。
真正讓父子倆覺得不安的是,物價惡性飆漲的背後,隱藏著一場即將決定中國未來命運的內戰。
吃過飯後,父子倆心照不宣地先後進了書房密談,只因他們不想讓杏子聽到太多,依杏子的個性,她知道越多,只會越愁。
父子倆談起時局,茂春提及他在日本的報紙上看到的若干訊息,雖說抗日戰爭早已結束,中國的工業產量和農作物產量較抗戰前卻減少了三成以上,上海、廣州等大城市在過去短短的四個月內估計有將近三萬家的工廠商店倒閉,到處是失業工人,鄉村地帶到處都是窮苦挨餓的農民。戰後的中國人民在飽受戰火摧殘之後,原本企望和平與建設,不料國民黨執意發動剿共內戰,挫傷了眾願。
其間,美國扶持蔣介石、打擊共產黨,美國的反共政策對中國的局勢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茂春對父親說道:國民黨為了取得美國援助,簽了不少喪權辱國的秘密協定,讓美國在中國取得特權。外國對華投資,美國就佔了八成,上海的百貨公司貨架上十有八九是美國貨,對於剛要起步的民族工業造成嚴重的打擊。
「許多中國人都不理解,為什麼國民黨要結合外國勢力來打擊自己人?」茂春說:「有人甚至認為,國民黨統治的區域早就變成了美國的殖民地!」
元旦那一天,茂春還在日本,他從報上看到一則新聞,報導北大和清大學生在北平街頭示威遊行,為的是美軍軍人姦辱了一名中國女大學生,學生們高喊「美軍退出中國」和「維護主權獨立」的口號,報導中附了一幀照片,只見青年們嘶聲吶喊、旗幟飄揚,茂春看到那幀照片,淚水突然奪眶而出,內心的激動久久無法平復。也就是在那天晚上,他寫下家書通知父母親他即將歸來。
可是,回來做什麼呢?
永壽望著神情激動的兒子,心中不禁忐忑起來。
「也許,在日本看得比較清楚。」茂春說:「很多人都認為國民黨輸掉了民心,也早晚會輸給共產黨。」
茂春注視著父親。
「爸,國民黨如果輸了,台灣會變成怎樣?」
永壽苦笑搖頭,他答不上來。這個問題的答案,其實也沒人知道。然而,茂春卻望著窗外,喃喃地說:
「今天,我看到玉梅的時候,突然想到她親生的父親。假使她父親還活在世上,必然是一個共產黨員。在台灣,有很多進步分子都跟玉梅她親生父親一樣,他們用一輩子對抗日本帝國主義,好不容易才等到台灣光復,他們期待的不是國民黨統治的白色祖國,他們所期待的,反而是另外一個紅色祖國!」
「你跟那些人有聯絡?」
永壽試探地問,茂春點頭。
「我還在日本的時候,有人去找我。他們希望我回台灣之後可以幫忙。」
「怎麼幫忙?」
「他們要我去找一個姓張的朴子人,我只知道這些。」
茂春篤定的語氣,讓醫師為之不安。他全然沒料到茂春竟然已經設想得那麼具體,甚至都已經有了實際接觸的對象,既然這樣,茂春也算是加入了某種組織嗎?永壽越想越恐慌,一旦加入組織,那就意味著某種權利義務關係已然存在,而那往往也是一種許諾,同志與同志之間的許諾,為達理想,不計死生,一如玉梅的親生父母。
「你是不是加入了什麼團體?」永壽強抑心中不安,不急不徐地問。
「沒有啊!如果說我有加入什麼團體,也不過就是一些思想左傾的朋友組的讀書會而已。」
茂春微笑望著父親,眼中一片清澄,永壽不覺得茂春有事情瞞著他。
「參加那個讀書會,我倒是比別人稍稍輕鬆一點,因為高中的時候你就拿河上肇的《貧窮物語》讓我唸過,對左翼的政治經濟學已經有一些粗淺的認識,我跟朋友們提到這一點時,大家都很羡慕,說我有一個思想進步的好父親!」
茂春說完朗朗笑著,永壽也笑了幾聲。那一晚,父子倆聊得還算盡興,子夜過後,永壽回房就寢,他卻再也高興不起來。
茂春多麼像年輕時的自己啊,永壽心中輕嘆,可是昔日他曾怯步過的那條道路,茂春竟似要執意地走下去。永壽心裡憂慮,卻不便勸阻,只因永壽不知如何讓茂春理解,那個教他閱讀河上肇的父親,居然會反對他為理想而付諸行動,居然只要他乖乖的守在診所當個醫生。
永壽心中百轉千迴,徹夜輾轉未能成眠,直至天色濛濛亮起,西面刮來的海風在窗外呼嘯,永壽突然想到那海,那被他遺忘已久的霧中之星。
他失落的航標,竟已被茂春尋回了嗎?
當他終於沉沉睡去的那一刻,心中早已分不清是喜是悲。

茂春返鄉的第二天,就到朴子見了張桑。張桑腳微跛,手上隨時拄了根枴杖,四十多歲了,作生意的他,是個社會主義者,也跟日本殖民政府對抗過,台灣光復之後,他加入三民主義青年團而成為領導幹部。茂春留意到,張桑說話時總習慣地摩挲著枴杖的手把處,那手把,許是因為汗水和手紋的歲月沉積,竟散發出淡淡的光澤,彷若烏金。
張桑向茂春解釋,台灣光復之初,許多年輕人開始接觸孫中山的三民主義,雖覺得孫中山的想法是一派天真、不切實際,可是,衝著孫中山說過一句「民生主義就是共產主義」這樣的話,三民主義青年團變成當時代許多左翼青年的棲身之處。除了這個原因,還有別的一些迫不得已的現實考慮,張桑說,因為國民黨統治的白區,不斷的撲殺左翼勢力,為求安全起見,只好暫且棲身在三青團,打著孫總理的旗號,國民黨總有幾分顧忌,不敢再濫捕濫殺。
「白區?」茂春第一次聽到這個詞,覺得有些好奇。
「白區就是相對於共產黨的紅區。」張桑笑道:「紅區你一定懂,就是解放區嘛。我們雖然不是生活在解放區,還是得在白區做我們該做的事,號召受壓迫的農民和工人,在農村中推行土地改革,在城市裡推展工人組織,等到哪天時機成熟,大家齊喊一、二、三用力一推,嘿咻,一夜之間,讓白區變紅區!」
張桑說得風趣,茂春聽得莞爾。當時,他們都沒料到,那個嘿咻一推的時機竟然在那個月底就來到了。

這一天,向晚時分,杏子和玉梅正在客廳裡,卻見永壽匆匆走入屋,杏子瞧出永壽神色有異,問他怎麼回事,永壽卻不發一語,只是扭開了收音機。未幾,杏子和玉梅聽到了一個男子的聲音,以他們聽不懂的口音說著:
「台灣同胞,台北市在前天晚上廿七日夜裡,因查緝私煙誤傷了人命。這件事,我已經處置了,緝私煙誤傷人命的人,已經交法院嚴格訊辦,處以適當的罪刑。一個被打傷的女人,傷勢並不重,但我已經為她治療,並給以安慰的錢,一個因傷死亡的人,我已經很厚的撫卹他了。這件事的處理,我想你們應可滿意的。」
那是台灣行政長官陳儀的談話,杏子和玉梅都聽不懂,玉梅本想問永壽,卻見他抿著嘴沉著臉,玉梅於是把嘴裡的話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昨天發生暴動的情形,人員有被打死的,房屋和物件被燒毀的,損失很大。這實是一件很不幸的事情,政府為保護人民及維持秩序,不得不施行戒嚴……」
永壽聽了陳儀的談話,一顆心不斷的往下沉。他在診所時,有個病患跟他提起,台北出了件大事,聽說陳儀即將針對那個事件發表談話,永壽這才匆匆趕回家聽收音機的。永壽知道,那座悶燒已久的鍋爐終於爆開來了,爆裂的碎片即將四射,沸水即將噴湧而出,此時此刻,他只想保護自己的家人,不讓他們受到一點點傷害。
永壽沉聲交待杏子:
「茂春回家之後,不准他再出去。」
杏子從丈夫的叮嚀中聽出一些端倪,她不安地問丈夫到底怎麼回事,他卻不肯再多說一個字。
那個夜裡,茂春很晚才回到家,他沒吵醒家人,也沒先回房,就直接到客廳翻找了起來,他知道母親一向會把診所每天進帳的現金藏在客廳的抽屜裡,第二天再存到銀行,他想找到那些錢,隨即趕回朴子。就在他翻著抽屜時,永壽突然出現,讓他嚇了一跳,茂春看到父親的臉色很沉很沉,顯然一直等著他。
「爸,台北發生暴動了你知道嗎?」茂春有點不安地問父親。
「台北發生暴動,跟你有什麼關係?」永壽的回答,有點嚴厲。
茂春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望著父親,他突然窺見父親嚴厲的神色底下所隱藏的不安,可那不安又是什麼呢?茂春有點意外,只覺得眼前的這個老人跟他所理解的父親似乎不太一樣,種種念頭閃過腦際,茂春心裡有許多困惑,可是一下子之間他竟只能簡單的說:
「爸,我要暫時離開家裡。」
「你要去哪兒?」永壽厲聲問道。
「張桑在朴子組了一支義勇隊,我想加入。」
「加入義勇隊幹嘛?要去送死嗎?我不准你去!」
茂春正想解釋,永壽卻大吼打斷他的話:
「我送你去日本讀醫科,是要你安份守己當一個醫生,不是叫你搞東搞西連自己的性命都不顧。現在時勢很亂,越亂就越危險,正是這種時候,你更不能逞強,更不能隨便跟人家湊熱鬧!」
「這哪是湊熱鬧?」茂春激動地說:「是你教導我成為一個社會主義者,是你教我對的就要堅持、不對的就要反對到底。爸,這都是你教我的,你忘了嗎?」
「我教你的不只這些,」永壽依然厲聲:「我還叫你冷靜,凡事不能一頭熱,否則只是狗吠火車,只會徒勞無功!」
茂春愣了一下,突然間覺得父親竟變得如此陌生,突然間看穿了父親心中的恐懼。他瞪著父親,良久才說:
「不管做什麼事,都不會徒勞無功。爸,你只是怕死。」
永壽愕然,全然沒想到自己的兒子會這麼說,一時之間被狠狠地刺傷了,一時之間,他竟不曉得該說什麼。
茂春看到父親的神情,一時竟不忍再看下去,也不忍再說下去,於是轉身離去,這當兒,他卻發現玉梅就站在客廳通往屋內的通道口上,怔怔地望著他。玉梅在那兒站了多久了呢?茂春愣了一下,終於還是掉頭出屋。
玉梅是被父子間的爭執給吵醒的,他們對話的內容,她完全無以理解,只是那風雷般的吼聲讓她震懾。此刻,玉梅看到永壽像座石雕似的動也不動,只是瞪大了眼,她從來不曾看過他神情如此駭人。玉梅不敢叫他,便逕自追了出去。
玉梅跑出林家的大門,看到茂春的背影在霧夜中疾行而去。
「哥!」
那背影突然駐足,緩緩回首。玉梅追了上去。
「哥。」
玉梅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只能頻頻喚他,像是為自己喚,也是為多桑。
茂春望著她,終於蹲到她面前,柔聲說:
「玉梅,你可以幫哥哥照顧父母親嗎?」
「你要去哪裡?」
玉梅問得很急,彷彿她已朦朦朧朧地意識到,茂春這一去就不知何時才能回來。茂春一時不知如何解釋,於是強笑輕問:
「還記得你故鄉的那片甘蔗園嗎?火一直燒的那片甘蔗園?」
玉梅點頭。
「你的親生父親是我的好榜樣。哥要去的地方,可以說是另外一片甘蔗園。只是我希望,這回,火種能夠越燒越大,燒出一條新的道路,那是你爸媽用生命澆灌出來的道路!」
茂春注視玉梅,輕拍她臉頰。
「玉梅,記得,要替我照顧爸爸媽媽!」
茂春終於站起身疾步離去,玉梅什麼話都說不上來,只能注視著茂春的背影漸去漸遠。
另外一片甘蔗園,那是什麼意思呢?玉梅曾無數次想像、無數次夢見那蔗園烈焰之中父母親的殘影,以致於那幅景像終將成為她此生揮之不去的永�盚狦芊A而如今,茂春大哥所說的另一片蔗園究竟是什麼意思呢?一種無以言宣的巨大哀愁緊緊攫住了她,而她只能張大了眼望著茂春的背影消失在霧中。

茂春重返朴子的當天,民眾組成的民軍搶攻政府軍的基地和彈藥庫,武器雖仍不敷使用,至少年輕力壯的男子人手一枝步槍,茂春也不例外。
茂春成天待在張桑組織的義勇隊之中,連續數個日夜不眠不休,臉上長滿了鬍渣也沒時間清理,他們得隨時留意朴子街頭的動靜,還得關照整個時局。
關照時局是最重要也是最困難的,張桑有一回對茂春說,只有掌握時局的發展才不會做出錯誤的研判,之所以困難,是因為他們不能隨意聽信漫天謠言。最後,他們賴以研判時局的就只剩下收音機裡傳來的廣播,以及偶爾才拿得到的報紙。
那幾天,他們知道台北成立了「二二八處理委員會」,「處委會」先是宣佈三十二條處理大綱,繼而修改為四十二條。大綱中要求政府軍解除武裝,由民眾、憲兵與非武裝警察共同維護地方治安,反對讓台灣陷入內戰漩渦,撤消警備總司令部以免軍權濫用;在政治方面,則提出了以制定省自治法為最高規範的政治改革藍圖。繼台北之後,全省各地也紛紛成立了地方性的處理委員會,成為民眾對抗政府軍的中堅力量。
茂春憔悴的面容之中掩不住興奮,他想到張桑提起過的紅區,於今好像真的要在台灣建立起來了。
可是,那是真的嗎?局勢太亂,謠言紛飛,所有他們得到的訊息,片言隻字,像極了一枚一枚的拚圖,怎麼拚都對,怎麼拚都不對,至於實況究竟如何,沒人說得準。直到三月八日之後,局勢逐漸明朗,奉派前來增援的政府軍從基隆登陸,由北而南地一路展開大規模肅清,各地民軍逐一被擊潰,「處委會」成員殺的殺、關的關,局勢在一夕之間突然翻轉。
張桑倒還沉著,這天,他突然笑著告訴茂春:
「我們就到山裡頭插起紅旗吧!」
張桑說,中部地區民眾組成的二七部隊已經退守埔里,他想帶著義勇隊前往會合。
「就算在山裡頭打一輩子的游擊,都要把紅區給建立起來。」
出發的那天,茂春跟著張桑登上一輛卡車,婦女隊就在大街旁捏著飯糰,捏好了,一批批的全都抬到車上準備給隊員充饑。茂春拄著步槍,和三十幾個隊員一起蹲在卡車上,就這樣離開了朴子。
路上,他們先與北港來的卡車會合,接著駛向山區,準備經由梅山、古坑進入埔里。
從梅山通往古坑的途中,卡車駛上崎嶇顛簸的山路,茂春抬頭望見山路上林木扶疏,其間夾雜著幾棵鳳凰樹。茂春突然想起父親跟他提過的往事,一九二六年盛夏,鳳山,農民組合大會會場外那滿街熾紅的鳳凰花。如今不過是早春三月,鳳凰花開的時分尚未到來,茂春的胸口竟已熾燃了起來,一下子之間,彷若望見一張模糊的臉孔穿梭於人群之間、花蔭之下。是阿清,玉梅的父親,茂春不曾謀面,而今他的女兒卻已成為茂春的妹妹。
茂春不由得瞇起了眼。那已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呀,他想,當時的阿清,可曾預見自己十八年後的結局?
在顛簸的車上,茂春把這個問題丟給了張桑,張桑也認識阿清的,可是此刻他卻微笑著,拄著他的枴杖,沉默不語。茂春知道張桑的答案就哽在喉間,只是沒說出來,至於為什麼,茂春卻沒再追問。
過沒多久,茂春聽到了槍聲,先是一響,讓車上的隊員們為之錯愕,緊接著又爆出一陣槍炮聲,子彈像雨點般落到車上,他身邊的隊員根本來不及反應就已經倒在血泊中,等茂春意識到發生什麼事時,張桑已拉了他跳下車。
茂春跟著張桑躲到卡車後掩蔽,他這才看清楚,他們一共四部卡車,全都陷在來自四面八方的槍林彈雨之中,跳下車的人寥寥無幾,有的一時找不到掩蔽,悶悶的中了彈,悶悶的倒地。茂春回了幾槍,可是無濟於事,他連政府軍躲在哪兒都看不見。不過三、五分鐘,槍聲漸寥,茂春看見有些隊員在血泊中爬行,有的棄了槍投降,直到槍聲完全靜止了,政府軍才從四面八方湧了出來。
茂春喘著氣望向張桑,卻見張桑目光銳利地不知搜尋著什麼,接著,張桑拉了他潛往卡車左側,指向一旁的山谷陡坡,要他跳下去。
「要走一起走。」茂春說。
張桑只是一笑,看似要說話,卻突然用力一推,茂春整個人往後倒栽滑落陡坡,土坡上的姑婆芋緩衝了他下滑的速度,茂春滾了一段後,身子終於打住,他急忙爬起身撥開草叢仰望,看到張桑仍站在那土坡上方。
「張桑!」茂春大吼。
張桑聽見了,可是他沒回頭,此刻有兩個士兵舉著槍走來,只要他回頭,茂春就會行跡敗露。張桑又泛起一抹微笑,鎮定地攤開雙手,他的手中只有一根拐杖。
那兩個士兵對看一眼,其中一個,二話不說,對著張桑胸膛就是一槍。張桑往前倒下,茂春再也看不到他,茂春唯一看到的是他那根枴杖,就跌落在陡坡邊邊,手把上,散發出淡淡的光澤,彷若烏金。

春分那一天,空氣中異常的燥熱,即便在這緊臨海邊的小漁村,一切也似紋風不動。
茂春不在的期間,杏子大部分的時間都躺在床上,倒也不是病了,她就是不想起來。茂春與父親爭執而離家的第二天,永壽告訴她,就當作沒生過這個兒子吧。
「我們的兒子,可能永遠回不來了。」
從那一天起,杏子再也不想起床,永壽明白她心中的恐懼和傷痛,是以並未強勸,只吩咐阿婆和玉梅隨時注意她,三餐進食必不可缺。直到春分的這個傍晚,阿婆告訴他,送給杏子的晚餐她動也沒動,永壽這才不得不親自回房。
永壽望見杏子側躺的背影,杏子應該聽到他的腳步聲,可卻不曾回頭,她心中多半還在生他的氣吧,永壽心想。杏子似認為永壽不曾努力勸阻茂春,永壽也不曾解釋,可是此刻,他望著杏子的背影,終於沉沉地嘆息。
「我知道你在生氣。我曾叫他不要去,但是他說不聽。」
永壽頓了一下,半晌才說:
「茂春,罵我怕死。」
杏子愣住了,緩緩回頭瞧向丈夫,卻見他低下了頭。
「從年輕時候起,我就知道自己沒有勇氣當一個反對者,我會跑來這鄉下地方當醫生,就是希望說,雖然我沒辦法救這個社會,至少還可以救一些窮人。」
永壽苦笑了。
「可是想不到,我真的想不到,最後竟然連我自己的兒子都瞧不起我。」
杏子怔怔地淌下了淚,她沒料到丈夫心中竟埋藏著如斯的悲涼。
「是吧。我的人生,大概就是這樣了吧。」
永壽望著窗外斜陽,輕輕地喟嘆了。
那個夜裡,茂春回來了。他跛著一隻腳,渾身髒兮兮的活像個孤魂野鬼。
玉梅見到茂春,心裡有著說不出來的高興。她看到永壽和杏子合力為茂春包紮腳傷,茂春顯得異常的沉靜,永壽夫婦也沒說什麼話。
茂春簡單的向父母親說明,三月十八日那天,民軍的車隊在山路遇伏,他的腳在跌落山谷時扭傷。茂春沒提到張桑,卻說,希望父親為他準備一艘船,他想經由海路潛入東石,再到朴子尋找餘眾,然後轉進埔里與二七部隊會合。
永壽只瞄了他一眼,沒再多說什麼便點頭答應。
深夜,茂春洗淨了身子,才回到房間便沉沉地入眠。很久很久沒睡得這麼舒服了,他覺得自己彷彿深深陷在海床之中,隨著浪滔輕輕搖曳,寂靜的世界,不再有血光和淚水,連日來的逃亡奔竄無助和恐懼,盡皆無聲無息地隨著無形無色的水流漂泊而去。偶會浮現在那意識汪洋中的,就只剩他不曾提起的張桑。陡坡邊邊的那根枴杖,手把散發淡淡的光澤,彷若烏金。
那天,他沒命地在山林中逃竄,像隻困獸一般,不知涉過多長的溪流,不知攀過多少山嶺,求生變成唯一的本能。可是曾有那麼一下子,事後茂春清清楚楚地記得,確實曾有那麼一下子,他突然佇立在一片溪谷之前,彷彿腳底生了釘子似的再也寸步難行,然後,他想到了張桑,想到他丟給張桑的那個問題,以及張桑的微笑與沉默。答案就哽在張桑的喉間,當時他和張桑肩膀靠著肩膀距離如此之近,只差一句話就可以問出答案的,可是他不曾問。一直到他不知攀越過多少山岳和溪流,而他和張桑之間的距離再也無從丈量了,這時他才腳底生了釘子似的猛然想到,張桑其實早就準備好了,正如同廿年前的阿清也早就準備好了,就在張桑把他推下山谷而自己卻對著槍口微笑舉起雙手時,哽在張桑喉間的答案,便已揭曉。
阿清可曾預見自己的結局?
多愚蠢的問題。
茂春的腳動了。他像個行屍走肉一般木木然前行,走著走著,終於再也遏抑不住地痛哭失聲。
從那時開始,茂春決心回到埔里,決心親手在中央山脈插起一面紅旗,建立起張桑夢想中的紅區。
此刻,茂春早已熟睡,夢中那輕輕搖曳的海床,恰似他的原鄉一般輕輕柔柔地擁抱著他,原鄉水藍,隱隱約約透著一脈篤定的翠碧,與一抹飄揚的赤紅。

永壽不想再跟兒子爭辯,茂春回來之後,他多半沉默。他其實早已聽說,台中的二七部隊退守埔里之後連續數日與政府軍血戰,旋即於十六日解散,也就是說,正當茂春和民軍在古坑遇伏之際,他們原想前去會合的那支部隊已然不存在。
永壽的沉默背後,是心意已堅的篤定。
確定茂春熟睡之後,永壽和妻子商量定了,就趕往阿旺家。他懇求阿旺儘快出船把茂春送走,先送廈門,那兒有永壽的朋友可以接應,朋友會把茂春轉送上海,最後送往日本。永壽估計,政府軍早晚會掌握茂春的名字,隨時都會來抓人,因此整個偷渡行動只能秘密進行,不能讓任何人知道茂春回來過,也不能讓任何人知道茂春去了廈門,否則,上海仍是國民政府的統治區,茂春要是行跡敗露,國民政府的特務一旦守株待兔,上海即將成為茂春的死亡陷阱。
阿旺聽完永壽的分析,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但是仍然爽快地答應。永壽臨走前叮嚀阿旺,在茂春上船之前,千萬不能讓他知道目的地是廈門。
第二天一早,永壽告訴茂春船準備好了,茂春打理好行李,匆匆和母親道別。杏子不能到港邊送行,這是她和永壽之間的默契,以免讓茂春瞧出半點端倪。永壽倒是帶了玉梅同行,他想,茂春是疼愛這個妹妹的,萬一過程中橫生枝節,父之間又發生衝突,玉梅的在場,或許能緩和火爆的氣氛。
一路上,茂春牽著玉梅走在前面,永壽默默地跟在後頭。他望著兒子的背影,突然想到,自己跟杏子說過的話,竟要一語成箴了麼?
「就當作沒生過這個兒子吧。」
三個星期前說這句話,是要勸杏子想開點,只因茂春或許將一去不返。於今他想到這句話,是因為他知道茂春永遠不會原諒他。
他們到了港邊時,阿旺的船已等在那兒。臨上船前,玉梅突然塞了一樣東西到茂春手裡,是那枚香包。茂春愣了一下,他望向父親,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到了埔里之後,我會想辦法和家裡聯絡。」
永壽沒應聲,只是點了點頭。
茂春翻上船,船離岸時,他走到船尾,望著岸邊的父親和妹妹,他揮了揮手。
就這樣揮別了嗎?面對可能隨時襲來的死亡,他真的準備好了?一如阿清和張桑?岸邊人影已沓,茂春心頭沉甸甸地,一時竟未察覺那船的航向有異。若是到東石,船應當貼著海岸線北行,而此刻,阿旺卻駛著船一路筆直朝西。
汪洋之中,船漸去漸遠。
哥哥什麼時候才會回來?玉梅心中有著如許困惑。她不明白茂春究竟上哪兒去,當然也不明白多桑心中的秘密。香包送給哥哥,只是希望他有朝一日平安歸來時,能再把香包套回她的頸上,就如同往日一般。
玉梅陪著永壽在岸邊佇立良久,永壽沒走,她也不會走。玉梅伸手牽住永壽的手,他那豐厚的掌,暖暖的,玉梅喜歡那種感覺。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永壽心中已是永遠的寒冬。

(《望鄉》小說在本網站轉載至此,暫告一段落。餘文請見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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